“海东,”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在香江四十年,见过无数风浪。
六十年代的银行挤兑,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机,八十年代的中英谈判……
每一次,都有人说天要塌了,每一次,都有人逼我站队。”
他抬起头,看着余海东。
“我一次都没有站过。”
“那你靠什么活到今天?”余海东问。
“靠做生意。”
李佳成说,“靠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靠不把自己绑在任何一辆战车上。
英资赚钱的时候我和英资做买卖;
华资赚钱的时候我和华资做买卖;
内地开放了我就去内地投资。”
他顿了顿:“这不是骑墙,这是生存。”
“那九七之后呢?”
余海东追问,“九七之后香江还是香江,但规则会变。到时候您还打算继续‘两边都做买卖’?”
李佳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
皇后大道中车水马龙,中环的上班族行色匆匆,和三十年前他初到这里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又好像一模一样。
“海东,”他终于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英国人统治香江一百五十年,华人还是华人,英国还是英国?”
余海东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融合过。”
李佳成说,“他们住在山顶,我们住在山下。
他们去香江会所,我们去中华总商会。
他们的孩子读英童学校,我们的孩子读喇沙、皇仁。
一百五十年,两条平行线。”
他转回头,看着余海东。
“回归改变不了这个。
回归只是换了一面旗,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有些人会下山,有些人会上山,但山不会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
“你以为华商联合会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就能改变什么?
西门·凯瑟克倒了,还有太古、会德丰。
汇丰收手了,还有渣打、标准 Chartered。
你扳得倒一个人,扳得倒一个制度吗?”
余海东沉默良久。
“扳不倒。”他说,“但可以让它变。”
李佳成摇头:“你太年轻。”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几张钞票压在茶杯下。
“海东,今天这顿茶,我请你。”他说,“就当是……前辈给后辈的一点心意。”
他转身欲走。
“李爵士。”余海东在身后叫住他。
李佳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枚勋章,”余海东说,“戴上容易,摘下来难。这个道理我懂。”
他看着李佳成的背影:“但您有没有想过,有些枷锁,戴久了,会忘记它是枷锁。”
李佳成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继续走向门口。
推门的瞬间,他停顿了一秒。
“海东,”他没有回头,“西门·凯瑟克那个基建联盟,长实业不会加入。”
余海东看着他。
“但华商联合会,长实业也不会加入。”
李佳成说,“我做生意,只做一件事——对长实业有利的事。哪边能让我赚钱,我就往哪边靠。”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余海东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两杯茶,一杯凉透,一杯只饮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一句话。
“香江有一张网,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永远钻不进去。”
李佳成不是小鱼小虾。他是大鱼。
但他选择留在网里。
不是因为他贪恋网里的饵料,而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鱼,还是网的一部分。
同日傍晚,深水湾李氏大宅
书房里没有开灯。
李佳成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西门·凯瑟克派人送来的基建联盟入伙协议,十亿港币的份额,条款优厚得近乎不可思议。
他没有签字。
也没有撕掉。
他只是静静看着。
门被轻轻推开。
李泽聚端着参茶走进来,看见父亲在黑暗中独坐,微微一怔。
“父亲,怎么不开灯?”
李佳成没有回答。他抬手示意儿子把参茶放在桌上。
李泽聚放下茶杯,瞥见那份协议,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李佳成问。
“父亲……”李泽聚斟酌着词句,“今天下午,余海东约您喝茶的事,外面已经传开了。
怡和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语气不太客气。”
李佳成没说话。
“还有,”李泽聚顿了顿,“华商联合会那边,郑裕佟也托人带话,说随时欢迎长实业加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