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话既往不咎,只要现在肯上船。”
李佳成轻轻笑了一声。
“既往不咎。”他重复这四个字,“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水湾平静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美得近乎悲壮。
“泽聚,”他说,“你知道余海东今天问我什么吗?”
“孩儿不知。”
“他问我,九七之后打算怎么办。”
李佳成说,“好像九七是一道闸门,门一开,这边和那边就通了,泾渭就分明了。”
他停顿了很久。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清楚的事。”
他缓缓说,“英国人在这里一百五十年,走了,根还在。
内地人来了,八年后才正式来,但关系已经千丝万缕。
你以为选一边站就能安全?
两边都想要你的人,也会两边都怀疑你。”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郑裕佟说‘既往不咎’——那是因为我现在有用。等我没用了呢?
等长实业的码头、电讯、能源都成了他们碗里的肉,他们还会记得我今天‘上船’的情分吗?”
李泽聚沉默着。
“西门·凯瑟克也一样。”
李佳成继续说,“他现在对我客气,是因为怕我倒向余海东。
一旦我签了这份协议,正式站到英资阵营里,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捧着我的臭脚吗?
不会了。
他会把我当成一条拴好的狗,有用的时候喂块骨头,没用的时候踢到一边。”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
“所以,泽聚,你要记住——”
他看着儿子,“永远不要把自己完全交给任何一边。
哪边赢了,你都能生存,这才叫生意。
哪边输了,你就跟着陪葬,那叫赌命。”
李泽聚低头:“儿子记住了。”
李佳成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怡和这个基建联盟,我不会加入。”他说,“但华商联合会,我也不会加入。”
他把协议合上,放进抽屉里最角落的位置。
“两边都不靠,两边都有求于我。”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这才是最安全的位置。”
书房重归寂静。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沉入海平面,深水湾的夜色涌进来,将李佳成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仍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戴着那枚无形的枷锁。
7月27日,周五上午,海东集团总部
余海东把那份关于李佳成的汇报放在桌上,久久不语。
周明华坐在对面,等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老板,李佳成这条路,算是彻底走不通了。”
“他不是走不通。”余海东摇头,“他是根本不想走。”
“那华商联合会那边……”
“如实通报。”
余海东说,“郑生、郭生他们有权知道李佳成的真实态度。
长实业不加入,我们照样做我们的事。少他一个,天塌不下来。”
周明华点头,又迟疑道:“但李佳成在香江华商圈的影响力……”
“他有影响力,是因为他成功。”
余海东打断他,“但他的成功模式,是依附英资体系的成功。
他越成功,就越离不开那个体系。
这不是他个人的选择,是他四十年路径依赖的结果。”
他顿了顿:“我们改变不了他。我们只能证明,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周明华若有所思。
“把消息放出去吧。”
余海东说,“不用添油加醋,就如实说——长实业经慎重考虑,暂不加入华商联合会,将继续保持独立经营策略。”
“这样的话,舆论会对李佳成很不利。”
“那是他选的路。”余海东语气平静,“他应该早就想清楚了。”
周明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
“老板,还有一件事。证监会那边,调查进度比预想的快。
福布斯说,再过两周,可能就要正式约谈西门·凯瑟克本人了。”
余海东点头:“让子弹继续飞。”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看着中环的天际线。
怡和大厦就在不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座堡垒依然矗立。
但它已经不是坚不可摧的了。
而他真正的对手,也许从来不是西门·凯瑟克。
是李佳成那种四十年不败的生存哲学。
或者说是大部分港人的生存理念。
它诞生于封建与殖民的夹缝中,脊椎被迫弯曲成了奇怪的形状,血肉生长在每条缝隙中。
这种畸形的理念,是这座城市深入骨髓的务实、精明、永远留一手的生存本能。
要改变这一切,靠一场金融战、一份举报材料、一个华商联合会,远远不够。
这需要更久的时间,更多的胜利,更不容置疑的事实。
让所有人看到,另一条路,真的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