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九七倒计时越来越近,英国人自己也知道,屁股底下的椅子坐不了几年了。
有些人开始留后路,有些人开始算旧账,有些人……想临走前再捞一把。”
他看向余海东:
“更重要的是,香江出了一个敢跟英资正面开战的人。
你对莱克星顿那场仗,我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余海东心头一震。
“余生,”陈伯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我不是没试过自己举报。
1987年我试过,1988年初我也试过。
一月份,我匿名寄了一份材料给金管局,石沉大海。
二月份,我寄了一份给证监会,连回执都没有。”
他笑了笑,笑容苦涩:
“你知道吗,我甚至怀疑那些举报信根本没有离开过邮筒。
或者离开了,被人中途截走了。
这座城市里有一张网,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永远钻不进去。”
“但你不一样。”
陈伯看着他,“你有海东集团,有华商联合会,有伦敦的莱克星顿董事席位,有内地的关系,还有——”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说法:
“还有让保安部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底牌。
周律师今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们敢在O记面前把我抢走,你们敢跟怡和正面谈判,你们敢跟西门·凯瑟克谈条件。”
他直视余海东的眼睛:“这不是小鱼小虾能做的事。这是另一条大鱼。”
余海东没有否认。
陈伯靠回沙发背,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积压了十二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一半。
“所以,余生,你明白了吗?
不是我不想自己交,是我交了也没用。那些材料在我手里,只是废纸。在你手里,才是武器。”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小箱子:
“这些土地拍卖记录,比马来西亚项目更致命,也更敏感。
我自己去举报,第二天就会‘意外身亡’,材料‘意外遗失’。
这种事情,香江每年不知道发生多少。”
“但在你手里就不一样了。”
陈伯说,“你有能力选择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给谁看。
你有能力让这些东西真正发挥作用,而不是变成我棺材里的一堆陪葬品。”
余海东久久不语。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陈伯“等到今天才拿出来”的被动等待,这是他用了十二年寻找一个“能把材料变成武器”的人。
而他,余海东,就是那个人。
“陈伯,”余海东缓缓开口,“您就不怕我也一样?拿到材料之后,衡量利弊,发现代价太大,选择封存,甚至……
把它当成和怡和交易的筹码?”
陈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说:“怕。当然怕。”
“但我也赌。”
他声音沙哑,“赌你余海东跟我是一样的人。
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西门·凯瑟克。
赌你会用它来做正确的事。”
他顿了顿:“赌赢了,我死之前能亲眼看到那个人倒台。
赌输了——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就当最后赌一把大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这个城市的叹息。
余海东站起身,走到陈伯面前。
“陈伯,我不能向你承诺具体的时间、方式、结果。”
他声音很低,却很稳,“但我可以承诺三件事。”
陈伯看着他。
“第一,这些材料会用在最有效的地方,不会浪费。”
“第二,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第三——”余海东停顿了一下,“西门·凯瑟克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可能,是一定。”
陈伯仰头看着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余海东提起那个小箱子,走到门口。
“余生。”陈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余海东停步。
“马来西亚那些材料,你打算怎么做?”
余海东没有回头:“李文彬给了我一个建议。先交给监管机构,同时选择性泄露给媒体,逼他们认真查。”
“他们不认真呢?”陈伯问,“像1987年一样?”
余海东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让他们认真。”他说。
门轻轻关上。
陈伯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很久,他缓缓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
十二年。
他终于把这副担子,交了出去。仿佛一座大山从他的身上被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