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东肃然起敬:“陈伯,我向您保证,这些资料会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会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你打算怎么做?”陈伯问,“直接曝光?”
“不。”余海东把李文彬的建议说了一遍。
陈伯听完,点头:“这个办法好。直接曝光,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交给监管机构,让他们去查,既达到了目的,又避免了全面战争。”
他顿了顿:“不过,光有这些资料还不够。”
“什么意思?”
“这些资料只能证明马来西亚项目有问题。”
陈伯说,“但要让西门·凯瑟克彻底倒台,还需要更猛的料。”
他从沙发底下拖出另一个更小的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和几卷微型胶卷。
“这是我当年留的最后一手。”
陈伯拍了拍箱子,“怡和八十年代在香江的土地拍卖记录。
哪块地是内定的,哪次拍卖是走过场的,给哪些官员送了钱,送了多少……全在这里。”
余海东震惊了。
如果说马来西亚项目的资料是核弹,那这些土地拍卖的记录,就是氢弹。
一旦曝光,不止西门·凯瑟克要完,整个港府土地拍卖体系都要大地震,牵扯到的官员可能多达数十人。
“陈伯,这些……”余海东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些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陈伯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些资料,不能轻易动用。
因为一旦动用,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控制。”
余海东郑重承诺:“我明白。这些资料,我会封存在最安全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好。”陈伯把箱子推给余海东,“那我就赌你这一把。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看到西门·凯瑟克倒台。”
“陈伯,这些东西,您为什么这么信任地交给我?”余海东有些事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余生,你刚才问我,这些材料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早点交出去。”
陈伯身体前倾,把烟蒂摁进烟灰缸,“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不是不想交,是交不了。”
余海东盯着陈伯,仔细倾听。
陈伯点燃第二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1987年,我从马来西亚出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廉政公署。”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带了马来西亚项目的全套证据,包括西门·凯瑟克亲笔签名的授权信。
你知道接待我的那个调查员怎么说?”
余海东没有接话。
陈伯自顾自说下去:
“他看了十分钟,然后问我。
陈先生,你在马来西亚已经认罪了,为什么现在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这些文件,有没有可能是你伪造的?
你有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凯瑟克先生知情?”
他冷笑一声:“我当时愣住了。我人证物证俱在,他却问我是不是伪造的。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们不想查,也不敢查。”
“所以您去了《南华早报》?”余海东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余海东说,“1987年底,《南华早报》有个记者叫彼得·汉密尔顿,专门跑财经新闻,后来调去了伦敦。
他走之前写过几篇关于怡和马来西亚项目的深度调查,但全都无疾而终。”
陈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让人查过香江近十年所有涉及怡和的负面报道。”
余海东说,“汉密尔顿那几篇文章,编辑部的存档被销毁了,但图书馆的微缩胶卷还有记录。
只发了两篇,第三篇见报当天被临时撤下,据说是收到律师信。”
“撤稿当天下午,汉密尔顿被叫进总编室。”
陈伯接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三天后,他主动申请调去伦敦,再也没回过香江。”
他掐灭烟头:“我当时坐在太子道的茶餐厅里,拿着那份没发出来的报纸,坐了一下午。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在香江这个地方,有些事,不是你有证据就能解决的。”
余海东沉默了。
他终于理解了陈伯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怀揣足以炸翻一座大楼的证据,却找不到任何一家机构愿意点燃引信。
ICAC不敢查,《南华早报》不敢登,英国总部那边,更是连门都摸不到。
“那为什么现在……”余海东问了一半,自己停住了。
“为什么现在觉得你能做到?”陈伯替他说完,“因为时代变了。”
他指了指窗外:“1987年,香江还是铁板一块。
港督是英国人,立法局是英国人,法官是英国人,金管局是英国人,证监会也是英国人。
我一个坐过牢的华人员工,拿什么跟他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