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分,李文彬开车抵达白沙湾码头。
“海记”船屋餐厅建在延伸入海的木栈道上,灯火通明,但今晚异常安静。
停车场只有两三辆车。
他走上栈道,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清冷。
餐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到他,点点头,推开门。
一楼空无一人,桌椅整齐,但不见半个人影。
服务员、厨师、老板,都不在。显然被清场了。
他上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门虚掩着。
推开门,余海东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窗外是漆黑的海面,远处有点点渔火。
“李警司,坐。”余海东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文彬坐下,余海东给他倒茶。
茶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在杯里微微晃动。
“余先生好阔气,能把整个餐厅包下来。”李文彬说。
余海东笑笑,“在香江,很少有钱办不到的事——当然,有些事钱也办不到,需要别的。”
他没说需要什么,但李文彬听懂了。
“余先生知道我为什么来。”李文彬开门见山。
“大概猜得到。”
余海东喝了口茶,“警方调查受阻,上面施压,你被勒令停手。
但你又放不下,所以想找我这个‘非正规军’帮忙。”
“不全是。”
李文彬说,“我想合作。你有情报,我有权限。
虽然现在权限受限,但至少我还是警察,有些事能做,有些渠道能走。”
“合作?”余海东看着他,“李警司,你是兵,我是……勉强算个商。兵和商合作,合适吗?”
“当兵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商人的利益也在国和家里。”
李文彬说道,“机场快线如果出事,死伤的是香江人;
损失的是香江经济;
丢脸的是香江形象。
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
余海东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
“李警司,你这话说得……很会打动人。
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
话说得再好听,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你想合作,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请问。”
“第一,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我要听实话,不要官腔。”
李文彬犹豫了一下。按纪律,他不能向外界透露案情细节。但现在……纪律已经不重要了。
他简要说了梁文轩“举报”的事,说了陈其乐公开亮相的反击,说了蔡元祺要求暂停调查的命令。
但隐去了“夜枭”的部分,那是最后的底牌。
余海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梁文轩……这个人不简单。”
“你知道他?”
“查过。”
余海东说,“英国帝国理工毕业,工务司干了八年,辞职开公司。
表面看是典型的专业人士,但深挖下去……有点意思。”
他身体前倾:“他在工务司期间,参与过三个后来出问题的工程。
屯门公路一段路基沉降、沙田污水处理厂管道泄漏、还有青衣大桥的涂层过早老化。
每次他都是项目组成员,但每次追责都神奇地避开了他。
巧合吗?”
李文彬心中一凛。
“还有,”余海东继续说,“他开公司的启动资金,来源不明。
不是银行贷款,不是家族资助,而是一笔从英属维尔京群岛汇来的五十万美金。
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三个月后就注销了。”
“你查得这么细?”
“因为他也投标过机场快线的顾问合同。”
余海东冷笑,“而且技术评分很高,差点中标。
最后是我找了霍生,走了点关系,才把这个合同给了另一家公司。他因此恨我入骨。”
原来还有这层恩怨。
“所以梁文轩举报陈其乐,可能不只是‘良心发现’。”
李文彬分析,“也可能是借刀杀人——借警方之手除掉商业对手?”
“或者更复杂。”
余海东说,“他和陈其乐可能本来就是合作关系,现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警方耍得团团转。”
这解释了为什么梁文轩会提供真证据。那些证据只指向已经暴露的部分,而真正的计划,还藏在暗处。
“余先生,你手上还有什么情报?”李文彬问。
余海东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评估他的可信度。最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我这几天收到的‘礼物’。”
李文彬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余海东从家里出来的画面,被人从远处偷拍;
第二张是叶梓媚的车底,被人安装了疑似炸弹的物体;
第三张是一封手写信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余老板,工程意外多,小心。”
赤裸裸的威胁。
“为什么不报警?”李文彬问。
“报警有用吗?”余海东反问,“警察来了,备案,然后呢?
他们会在暗处继续,防不胜防。
而且一旦报警,媒体就会知道,股价会跌,生意会受影响。我只能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以牙还牙。”
余海东说得平静,“他们拍我,我就找人拍他们老板的儿子。
陈其乐老婆给他生了三个姑娘,没有儿子。
而他有个私生子在澳洲读书,照片我已经寄给他了。
他们装炸弹,我就查他们洗钱的渠道——澳门赌场,我已经买通了三个叠码仔,拿到了这两个月的资金流水记录。”
他顿了顿,看着李文彬:
“李警司,我不是善男信女。
谁动我,我就动谁。
但这次……我觉得光动还不够。
我还要连根拔起。”
“所以你需要警方。”
“我需要一个能在台面上办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