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彬回头。
蔡元祺站在窗前,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记住,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上午十点零五分,李文彬刚回到自己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一杯浓茶提神,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喂,重案组李文彬。”
“李警司,我是保安部陆志廉。”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请立刻到保安部三号会议室。现在。”
没等李文彬回答,电话已经挂断。
李文彬握着话筒,手心里渗出薄汗。
保安部、三号会议室。
那是保安部用来处理最高敏感级别案件的专用会议室,有独立的录音屏蔽和反监听设备。
陆志廉亲自打电话,语气不容置疑,说明事情已经扩散了,而且扩散到了他预料之外的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装副本材料的普通牛皮纸袋,出门。
保安部在警务总部大楼的东翼,有独立的安检保卫系统。
安检保卫人员经过通报,准许李文彬进入。
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部人员朝他点头致意,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得让人压抑。
三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李文彬敲了敲门。
“请进。”陆志廉的声音。
推开门,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六把椅子。
陆志廉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正是李文彬一个多小时前交给蔡元祺那份报告的副本。
他是怎么拿到的?
陆志廉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警务处高级警官标准的深蓝色带暗纹款。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银行高管或者律师。
“李警司,请坐。”陆志廉没抬头,手指在报告上划过一行字。
李文彬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陆志廉隔着眼镜片看他:“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案件,涉及境外特殊势力干预香江重大基建,没有第一时间通报保安部?”
“陆助理处长,案件尚在初步调查阶段,按照程序......”
“程序?”陆志廉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稳,但多了分锐利,“李警司,你是高级警务人员,应该知道什么是‘敏感案件需跨部门通报’的规定吧?
涉及境外势力,涉及重大基建安全,这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属于保安部的职责范围。”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李文彬接过。
是警务处长签署的令件,墨迹新鲜,签发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
内容很简单:案件代号“护堤行动”正式升级为“甲一级涉密案件”。
由保安部牵头调查,重案组配合,所有行动需双重报批——既要行动处批准,也要保安部书面授权。
特别条款用红字标注:涉及南岛人员时,必须事先获得保安部书面授权方可接触。
“处长已经知道了?”李文彬问。
“你觉得呢?”
陆志廉反问,眼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李警司,你提供的这些证据,特别是关于陈其乐的部分,已经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不再是你或者蔡元祺副处长能单独决定怎么查的了。”
李文彬沉默。
他在快速思考:蔡元祺才说要封存证据、暂停调查,处长就签发了升级令。
这两件事时间上太接近,是巧合?
还是蔡元祺一拿到证据就立刻上报了处长?
如果是后者,那他刚才在办公室那番“水太深”的警告,是真心还是演戏?
“这些证据的来源,”陆志廉拿起一张陈其乐的照片,“你说匿名提供。什么样的匿名者,能拍到这种级别的会面照片,还能录到音?”
“我们还在追查来源。”李文彬说。
“警方高级警官,收到如此详尽、如此敏感的匿名证据,你不觉得可疑吗?”
陆志廉身体微微前倾,“就不会是有人想借警方之手,达到某种Z治目的?或者……借刀杀人?”
李文彬心里一震。余海东的脸在脑中闪过。
但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一切以证据为准。照片是真的,录音也是真的。
至于提供者的动机,在查清案件事实之前,我不想妄加猜测。”
陆志廉看了他几秒钟,然后靠回椅背:
“好。李警司,这个案子现在由我直接监督。
我会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保安部出三个人,你的‘护堤’小组保留,但所有行动指令必须通过我。
另外……”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鉴于案件敏感性,我需要对你之前的调查过程进行审查。
看看有没有程序疏漏,有没有违规操作。
在审查结束前,你继续担任重案组主管和‘护堤’小组负责人,但要配合审查。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李文彬说。
“那就这样。”
陆志廉开始收拾文件,“下午两点,还是这里,开第一次联合调查组会议。带上你小组的所有成员,我要见见他们。”
“是。”
李文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陆志廉又叫住他:“李警司。”
他回头。
陆志廉还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这个案子里,有些线能查,有些线查了对你、对警队都没好处。
该停的时候,我会喊停。希望到时候,你能听劝......”
离开保安部,走廊的冷气吹在背上,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袭来。
李文彬发觉自己秋冬深色制服内的白色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在空气中缓慢升腾。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控制了。
蔡元祺的警告,陆志廉的介入,处长签发的升级令……
这个案子就像一块巨石扔进池塘,激起的涟漪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拿起电话,打给廖永仁:
“通知所有人,下午两点,保安部三号会议室开会......穿制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保安部?李Sir,出事了?”
“案子升级了。”李文彬吐出一口烟,“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单独行动了。还有,永仁……”
“嗯?”
“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李文彬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