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湾仔警署大楼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
李文彬的办公室灯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他面前摊开着昨晚反复检查过的材料。
照片整齐排列在垫了白纸的桌面上。
最上面几张是梁文轩和“大口泰”在废弃罐头厂里碰头的画面，虽然光线昏暗，但两人的脸和桌上摊开的工程图纸轮廓还算清晰。
中间几张是现金交接的特写——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成沓的千元港币。
最下面，也是让李文彬整夜未眠的那几张：
梁文轩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在酒店套房里对坐，其中一张拍到了那人推过支票的瞬间。
李文彬拿起那张照片，凑到台灯下细看。
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表情从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这就是“陈其乐”。
照片背景能看到酒店窗外的海景，应该是港岛某家高档酒店的高层套房。
他把这些照片和对应的录音带转录文字稿整理放好。
录音他听了不下十遍，那些句子几乎能背出来：
“……要让这次‘意外’成为一根刺……要让全港看清楚……”每次听到那个冷静而阴鸷的声音，李文彬后颈的汗毛都会立起来。
七点二十分，他把所有材料装进两个不同的档案袋。
原件袋用红色“绝密”封条封好，副本袋则用普通牛皮纸袋装好，里面只放部分照片和删减过的文字摘要。
他换上熨烫平整的警司制服，对着办公室洗手盆上方的镜子整理领带。
镜中的人眼眶深陷，但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七点三十分整，他敲响了副处长办公室的门。
蔡元祺刚上班，正在脱外套挂到衣帽架上。
看见李文彬这么早来，他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办公桌后。
“文彬，这么早，有急事？”
“长官，关于‘机场快线’那个案子，有重大突破。”
李文彬把红色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蔡元祺没立刻拆，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敲了敲：
“上次不是说还在收集情报阶段？这么快就有突破了？”
“我们收到了……匿名提供的核心证据。”李文彬选择着措辞。
蔡元祺这才解开档案袋的棉线，抽出里面的照片。
他看得很慢，一张一张，手指捏着照片边缘。
看到梁文轩和“大口泰”的部分，他只是眉头微蹙，喉结动了动。
当看到陈其乐的照片时，他捏着照片的手指明显紧了紧，指节泛白。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蔡元祺把那张照片举到眼前，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放下，抬眼盯着李文彬：“这个人……你确定是他？”
“照片清晰，而且有录音佐证。”
李文彬从口袋里掏出小巧的Walkman录音机，“长官，您可以听一下关键部分。”
蔡元祺接过耳机戴上。李文彬按下播放键，调整到事先标记好的位置。
录音机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梁文轩的声音：
“……陈先生，三个爆破点都定好了，就在标注的裂隙带上方……”
接着是那个冷静的男声——陈其乐的声音：
“……要让全港看清楚，没有我们参与，这种重大项目就会出问题……”
听到这里，蔡元祺猛地抬手示意停止。
他摘下耳机，动作有些粗暴，耳机的塑料头带磕在桌沿上发出脆响。
“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的震动。
李文彬关掉录音机。
蔡元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李文彬，一动不动。
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足足走了三分钟，蔡元祺才转过身。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还有谁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冰封的河面。
“只有‘护堤’小组五个人，我亲自挑选的，口风绝对紧。”李文彬说。
蔡元祺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着李文彬：
“听着，文彬。立刻封存所有证据。
原件——包括胶卷、录音带、冲印出的照片——全部交给我保管。
你手里一份备份都不准留。”
“长官——”
“我还没说完。”蔡元祺打断他，“你可以继续调查，但仅限于外围。
梁文轩那边，可以查他的公司账目、社会关系，但不要接触他本人。
‘大口泰’那边，让O记按常规社团活动去跟，不要提这个案子。
至于这个陈其乐......”
他停顿了一下，从档案袋里抽出陈其乐的照片，两根手指夹着，举到两人之间。
“——这个人，你绝对不能碰。不要跟踪，不要调查，连打听都不要。这是红线，明白吗？”
“长官，为什么？”李文彬忍不住问，“他明显是幕后金主，甚至可能是主谋。如果不查他......”
“我告诉你为什么。”
蔡元祺把照片扔回桌上，“因为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这个人……不是普通商人。
他背后牵扯的东西，不是你一个警司能兜得住的。
也不是我这个副处长能兜得住的。”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李文彬面前，距离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文彬，你是我提拔上来的，我看重你的能力。所以我要跟你说真话。
破案重要，但保住警察这份工、保住命更重要。
这个案子如果处理不好，不只是脱制服那么简单。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文彬对上蔡元祺的目光。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一丝……近似于担忧的东西？
“下班前，把备份也交上来。”
蔡元祺退开一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们小组暂停一切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这段时间，你正常处理其他案件，不要让人看出异常。”
“是，长官。”李文彬起身立正。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蔡元祺又叫住他：“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