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国政的心悬在嗓子眼。
他必须把相机从账本中拿出来。
但“排骨”寸步不离,暖风机噪音虽大,但任何细微的多余动作都可能引起怀疑。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不知是暖风机烘烤的,还是极度紧张所致。
他一边装作用心烘干账页,不时调整角度,一边用身体尽量挡住“排骨”的视线,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他瞥见杂物堆角落里有一个半空的、脏兮兮的“双喜”牌香烟铁盒。灵光一闪。
他假装被暖风机热气呛到,弯腰咳嗽了几声,顺势“无意中”踢到了那个铁盒,发出“哐啷”一声。
“排骨”被声音吸引,下意识歪头瞥了一眼地上滚动的铁盒,骂了句:“废物,毛手毛脚!”
就在这刹那的视线转移间隙,何国政的手指如同训练过千百次般迅捷精准。
借着用袖子擦汗的动作掩护,他摸到了账本内夹着的相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将微型相机抽出。
然后借着再次弯腰调整账页的时机,将相机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自己旧西装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但最危险的环节终于完成。
几分钟后,账页上的水迹在暖风下渐渐变淡,墨迹虽有晕染,但关键信息,账户名、金额、日期等大体还能辨认,只是看起来更脏更旧了。
何国政战战兢兢地将烘得半干的账页递给“排骨”检查。
“排骨”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又闻到纸上淡淡的茶味和烘烤后的怪味,厌恶地撇撇嘴:
“算你运气好,字还看得清。剩下的弄干它,快点叠好送回去!那些你自己搞定!再有下次,手都打断你的!”
说完,“排骨”拿走了那些本不应该被何国政看到的账目,嘴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多谢排骨哥!多谢排骨哥!一定没有下次!”何国政如蒙大赦,连忙保证。
抱着那叠勉强“挽救”回来的账页回到昏暗的档案室。
何国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才敢让剧烈的喘息和心脏的狂跳稍稍释放。
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无异于在刀尖上跳了一场死亡之舞。
他摸了摸衣服口袋,那微小的硬物感让他稍稍安心。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泡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远处城寨永不间断的底层噪音。
何国政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后背的旧衬衫,带来一阵寒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张污迹斑斑的木桌前,看着桌上剩余的、未被茶水波及的账本文件,以及地上那个歪倒的搪瓷杯。
将地上残留的茶叶和少量水渍用一块脏抹布仔细擦干,刚才的狼藉被收拾妥当。
“排骨”虽然暂时被糊弄过去,但以“大口泰”的多疑和这批账目的敏感性,这件事未必就此了结。
茶水泼洒可以解释为意外,但如果有人仔细回想他当时的动作,或者事后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这条可能牵涉极广的暗线,对方是否也在监控着这些资金的动向?
他的异常关注会不会引起看不见的眼睛的注意?
他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去。
但按照“潜行者”计划的安全规定,下一次死信箱投递是在三天后。
这三天,他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平时更“正常”,更“窝囊”。
同时,他需要继续留意,是否还有机会接触“宝岛兴业”和那几家香港公司的后续动向。
这笔神秘的X湾资金,其源头到底是谁?
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商业竞争,还是有着更深层的Z治或者其他什么图谋?
它与“大口泰”以及新义安的关系,是单纯的洗钱通道,还是社团也参与了其中某个环节?
一个个问号沉甸甸地压在何国政心头。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边缘,窥见了一丝水下巨大阴影的轮廓,却不知道这阴影何时会将自己彻底吞噬。
窗外,九龙城寨迷宫般的违章建筑剪影在夜色中更显狰狞,无数的罪恶、欲望、挣扎在其中滋生、纠缠。
而何国政,这个身份模糊的暗夜行者,刚刚在泥潭的最深处,摸到了一条可能引爆整个香江格局的导火索。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也愈发关键。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训练带来的本能、深入骨髓的警惕,以及那份对“任务完成后”渺茫未来的、近乎绝望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