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空气，终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复杂气味。
这种气味渗进墙壁，浸透衣物，也仿佛钻入人的毛孔，成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难以摆脱的印记。
“昌盛信贷”所在的这栋四层旧楼，更是这庞大贫民窟与灰色地带交杂的核心节点之一。
何国政——或者说，“陈志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味和光线。
他蜷缩在“昌盛信贷”二楼那间没有窗户、仅靠一盏昏黄灯泡照明的档案室里，四周是堆积如山的账本、借据、合同副本。
这是他“工作”的主要场所，也是他赖以生存和完成任务的“阵地”。
时间是1988年12月下旬，距离农历新年已不远，但城寨里感受不到多少节日气氛，只有年关逼近带来的、更加紧绷的债务压力和暴力暗流。
“明仔！这叠是泰哥要的，澳门那边和‘新利发’的数，你给我整理清楚，分门别类，重点看看有没有猫腻！泰哥说那边交上来的数不太对劲，叫你机灵点！”
“大口泰”的心腹，一个绰号“排骨”的瘦高男人，将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扔在何国政面前的桌子上，激起一片小小的烟尘。
“知道了，排骨哥。我马上做。”
何国政连忙放下手里正在核对的街坊小额欠条，拿起那叠文件，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和谨慎的愁苦表情。
“排骨”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声音渐远。
档案室重归昏暗与寂静，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几个马仔打牌吆喝的声音。
何国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解开橡皮筋。
这摞文件明显与日常那些混乱的街数（街头高利贷）不同。
纸张更挺括，上面打印或手写的字迹大多清晰，夹杂着不少英文缩写和繁体中文的公司名称、账号。
这是“大口泰”生意里更“高级”、也更隐秘的部分——涉及澳门赌场的洗码分成、与社团关联公司的利益输送，以及一些看似正规、实则用于漂白资金的贸易往来。
他迅速进入状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扫描、分类、记忆。
多年的情报训练和这几个月在泥潭中的浸淫，让他能快速抓住关键信息。
账目时间跨度约半年，涉及五六个在澳门和香江注册的离岸公司，资金进出频繁，数额巨大。
他一边整理，一边在脑中构建资金流向的粗略图谱，同时留意任何异常或熟悉的名称。
突然，一个反复出现、但又与赌场或社团常规生意似乎关联不大的收款方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宝岛兴业有限公司”。
注册地显示为X湾X北。款项性质标注为“娱乐推广费”或“商务咨询”，单笔金额从数十万到过百万港币不等，合计起来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这本身不稀奇，社团通过各种名目向X湾或其他地方转移资金是常态。
但何国政的直觉告诉他，这几笔账的“味道”不对。
支付频率过于规律，金额与常见的“保护费”、“干股”模式有差异。
更关键的是，他利用在Z治部时学到的、分析复杂金融网络的方法，尝试在脑海中追踪这些从“宝岛兴业”流出的次级去向。
一个模糊的图案开始显现。
这些钱并未停留在X湾，也似乎没有回流到澳门或新义安的明显账户。
它们像溪流分叉，通过数层看似无关的香江本地公司中转。
何国政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手指却更加仔细地翻阅着关联单据的影印件或潦草记录。
建材贸易公司——“港九建材联营”、“永丰建筑材料”……
工程咨询公司——“中环测量顾问”、“亚太基建技术”……
甚至还有一家小报社——“香江财经评论”。
这些公司名字单独看毫不起眼，混杂在大量往来中极易被忽略。
但何国政的脑海像被一道闪电照亮！
他近期为了扮演好角色，也为了搜集情报，被迫关注香江经济动态，尤其是与新机场相关的新闻。
他隐约记得，在“机场快线”项目风声最紧的时候，似乎见过或听过其中几家公司的名字！
它们要么是余海东“华资-日资联合体”潜在的分包商或材料供应商名单上的候选者；
要么就是其竞争对手的合作方！
而那家“香江财经评论”，他更是在城寨边缘的报摊上瞥见过，近期确实刊登过几篇用词“专业”、但基调明显质疑本地华资财团承建大型项目能力、隐晦推崇“国际经验”的文章。
这绝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