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财务公司的打手和马仔,还有卖淫的“凤姐”、瘾君子、偷渡客,以及各种捞偏门的人物。
暴力冲突时有发生。何国政亲眼见过欠债不还者被当街砍伤拖走;
也见过不同社团的马仔为争地盘在楼下火并,砍刀与钢管碰撞的声音、凄厉的惨叫、弥漫的血腥味,都成为他“新生活”的背景音。
他必须学会在冲突发生时,像其他胆小怕事的底层人一样,迅速躲藏或逃离,同时还要冷静观察,记住涉事人员和细节。
更直接的威胁来自内部,财务公司里并非铁板一块。
几个资历较老的收数头目,对“大口泰”突然重用一个外来的“赌鬼”颇为不满,觉得抢了风头,也怀疑“阿明”是不是“大口泰”安插来监视他们的眼线。
他们时不时会找茬,言语嘲讽都是轻的,有时会故意将极难追讨的“死账”丢给“阿明”去核;
或者在他独自加班时,派手下小弟来“借点钱花花”,实则敲诈勒索。
有一次,一个叫“丧鬼”的头目,因“阿明”核对账目时发现他虚报了一笔追债“辛苦费”,怀恨在心。
趁“大口泰”去澳门几天,指使两个手下在“阿明”下班回城寨住处的巷子里堵住他。
“阿明,最近好似好巴闭哦?泰哥面前红人?”一个手下用匕首拍了拍“阿明”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寒毛直竖。
“没……没有啊,彪哥,我混口饭吃而已……”“阿明”瑟缩着,眼神惊恐。
“混饭吃?我看你是想把我们那份也吃了!会做账了不起啊?信不信我划花你的脸,让你以后去哪都做会计?”另一个手下恶狠狠地拽住他的衣领。
那一刻,何国政的格斗本能几乎要喷涌而出,但被他死死压住。
他不能还手,一旦显露受过专业训练,立刻就会暴露。
他只能拼命护住头脸,任由拳脚和匕首的柄部落在身上,同时用最大的演技发出痛苦的哀嚎和求饶。
“丧鬼”的手下发泄了一阵,抢走了他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和一只廉价手表,又威胁了几句,才扬长而去。
何国政蜷缩在潮湿肮脏的巷子里,浑身剧痛,嘴角流血,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庆幸——幸好,忍住了。
他用“陈志明”的方式,连滚爬爬地回到那个蟑螂横行的板间房,阿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被何国政用眼神死死制止。
“没事……习惯了……”何国政忍着痛,低声说,同时指了指可能有窃听可能的墙壁。
他们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交流。
这次遭遇后,何国政更加小心。
他尽量不与“丧鬼”等人直接冲突,在账目上遇到与他们相关的问题,也处理得更加“圆滑”。
同时,他有意无意地在“大口泰”回来后,汇报工作时“顺便”提一下自己被抢了钱、手表没了,影响了工作状态,但绝不指名道姓。
“大口泰”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过了几天,“丧鬼”被派去处理一单更麻烦、风险更高的“外地收数”,算是小小的惩戒。
何国政明白,这是“大口泰”在维持一种粗糙的平衡,也说明自己在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分量。
除了暴力的威胁,环境的腐蚀无孔不入。
身边的烂仔们谈论的不是女人就是赌博,烟瘾、酒瘾、毒瘾随处可见。
有人会“好心”地递过来一支加了料的香烟,或者邀请下班后去“嗨一下”。
何国政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赌债未清,不敢再沾”、“身体不好”等各种借口推脱,又要推脱得不引起怀疑。
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对人的意志是巨大的磨损。
夜深人静时,听着隔壁瘾君子满足后的鼾声或痛苦呻吟,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臭异味,何国政常常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眩晕。
他紧紧握着母亲在他“外派”前求来的平安符,靠着对家人未来生活的想象,和对“任务完成后”那个虚幻承诺的执念,艰难地维系着内心那一点点尚未被泥沼完全淹没的清明。
半年时间过去,“陈志明”已经成了“昌盛信贷”里一个看起来完全融入的角色。
他依然穿着廉价衣服,眼神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疲惫和些许算计,对“大口泰”和其他头目恭敬有加,和普通马仔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他经手的账目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偶尔协助“大口泰”处理一些与社团更高层派来的“财务”对接的报表。
虽然只是整理和誊写,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决策和总账,但已经能窥见这个非法资金网络更为庞大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