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牢牢记着训练的内容，将“何国政”的情感深深锁起，只留下“陈志明”的生存本能和对任务的偏执专注。
他知道，这只是漫长黑暗的开始。
必须像一颗沉默的钉子，不断深入，直到触及那最坚硬的木板，或者……在过程中被无情地磨损、折断。
而在不远而又不可及的正常世界里，他的母亲或许正在为他“外派海外”而担忧祈祷，他的妹妹或许正在为学业而努力。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她们的儿子、哥哥，正在怎样的深渊边缘，与魔鬼共舞，只为换取一个她们无从想象的、充满铜臭与血腥的“未来”。
日子在九龙城寨污浊的空气和“昌盛信贷”昏暗的办公室里缓慢爬行。对于“陈志明”来说，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泥浆包裹，每一刻都需小心翼翼地挣扎，却又似乎停滞不前。
最初的几个月，他的工作确实仅限于整理那些堆积如山、字迹潦草混乱的借据和流水单。
大多是些小额高利贷，借款人多是走投无路的赌徒、急需现金周转的小贩、或是被消费主义蛊惑的底层青年。
单据上除了冰冷的数字，往往还附带着简短的“备注”——“拖家带口，可逼”；“有份工，定时收”；“硬骨头，要吓”。
这些冰冷的词语背后，是一个个即将破碎的家庭和人生。
何国政强迫自己以“阿明”麻木的心态去看待，但内心深处，属于执法人员的那部分本能仍在隐隐作痛。
他只能将这份刺痛转化为更仔细的观察和更隐秘的记录。
他的“表弟”阿福，凭借训练中获得的扎实格斗底子和沉默寡言、下手狠辣的表现，很快被安排去跟车收数，或者在一些“需要展示肌肉”的场合充当打手。
这让他们两人有了不同的信息渠道。
阿福能接触到更直接的暴力层面，听到更多一线马仔的牢骚和吹嘘；
而“阿明”则从数字和单据的缝隙里，窥探这个非法金融网络的毛细血管。
“大口泰”对“阿明”的“工作能力”逐渐满意。
这个看起来窝囊的赌鬼，做起账来确实清晰，而且嘴巴严，从不多问。
更重要的是，“阿明”几次“无意中”指出账目里的小问题，帮“大口泰”揪出了两个私吞利息的马仔。
这让“大口泰”觉得这家伙有点用，而且似乎真的只想赚钱还债，没什么野心。
信任的建立是细微而缓慢的。
一次，“大口泰”在办公室为一批来自澳门赌场的“洗码”款项对不上数而大发雷霆，摔碎了好几个茶杯。
当时只有“阿明”在角落里默默整理旧档案。
“大口泰”烦躁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把一叠更复杂、涉及多个账户和化名的流水单扔到他面前。
“阿明，看看这些！该死的澳门佬，数都算不清！你给我查清楚，哪里出了问题！”
这是第一次接触到涉及跨境、且金额明显更大的资金流水。
何国政心中一震，但脸上立刻堆起惶恐和努力的表情：“泰哥，我……我尽力试试。”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伏在布满污渍的桌子上，用铅笔和计算器，一点点核对。
他刻意将过程显得笨拙但认真，最终找出了两处澳门方面可能故意做错、企图黑掉的钱款，以及一处“大口泰”自己手下经手时含糊不清的地方。
当他忐忑地将结果报告给“大口泰”时，“大口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行，阿明，没看错你。以后这些账，你帮忙盯着点。不过，”“大口泰”的脸色阴沉下来，“今天你看到的东西，出了这个门口就忘得一干二净。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泰哥，我什么都没看到！”阿明连忙点头哈腰。
这次之后，“阿明”开始接触一些更核心的账目片段，虽然仍然不是全部，但已经能拼凑出“昌盛信贷”与澳门赌场、以及本地几家夜总会、地下钱庄之间更频繁的资金往来图谱。
他利用每次去银行存少量“干净”钱、或替“大口泰”买烟酒的“外出办事”机会，将加密记录的情报投入死信箱。
这些情报零碎，但逐渐勾勒出“大口泰”这个节点向上、向周围延伸的网络轮廓。
然而，卧底生活绝非仅仅是情报搜集。
更大的挑战来自日常环境的侵蚀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昌盛信贷”所在的楼宇鱼龙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