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国政——现在他是“陈志明”了——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廉价衬衫,头发油腻,眼神里混合着惶恐、疲惫和一丝走投无路的狠劲。
灰狗跟在他身后半步,肌肉紧绷,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按照计划,他们“偶遇”了那个被控制的拆家。
在一番做作的讨价还价和拆家故意展示的暴躁威胁后,“陈志明”战战兢兢地同意帮他“处理”一批混乱的赌债和毒品小账。
地点就在“昌盛信贷”斜对面一个肮脏的麻将馆隔间里。
就在“陈志明”埋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借据和账本中,用训练中学到的技巧快速理清头绪、甚至故意留下几个不易察觉但能让懂行人看出“有料”的做账痕迹时。
“大口泰”的一个手下,因来麻将馆收保护费,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
“喂,这家伙谁啊?做账好像挺厉害。”那手下叼着烟,斜眼看着“陈志明”。
“蛇哥马子的远房亲戚咯,赌到倾家荡产,过来躲债,顺便帮我处理点手尾。”
拆家按照剧本,不耐烦地挥挥手。
消息很快传到“大口泰”耳朵里。正在为账目混乱、几个收数佬手脚不干净而烦恼的“大口泰”,起了心思。
他派人把“陈志明”和“阿福”带到了“昌盛信贷”楼上一个烟雾缭绕、摆着关公像的办公室。
“大口泰”四十多岁,身材矮壮,脸上有一道疤,眼神浑浊而多疑。
他大喇喇地坐在老板椅上,打量着眼前两个看起来落魄不堪的男人。
“会做账?”大口泰开门见山。
“陈志明”瑟缩了一下,低着头,用带着潮州口音的粤语小声回答:
“以前……以前在酒楼做过,会一点......泰哥。”
“这些账,看得懂吗?”“大口泰”随手扔过一本更加混乱、充斥着暗语和代号的流水账。
“陈志明”接过,手指有些发抖地翻开,看了几分钟,然后指着一处明显对不上的地方,怯生生地说:
“泰哥,这里……好像数目不对,可能记错,或者……”
“大口泰”眼中精光一闪。
他需要的不是什么会计师,而是一个能看出手下有没有搞鬼、又能把表面账目做得过得去的人。
眼前这个看起来窝囊又急需用钱的“赌鬼”,似乎有点用处。
“欠多少高利贷?”
“连本带利……十五皮(万)……”“陈志明”的声音更低了。
“跟我做,帮我把账目理清,每个月发工资给你,另外,你的债,我帮你去谈减免。但是......”
“大口泰”身体前倾,一股浓重的烟臭扑面而来,“要机灵,要懂事,更要知分寸。
有什么小动作,我保证你和你表弟,沉进维多利亚港都没人知道。”
“陈志明”露出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恐惧的复杂表情,连连点头:
“多谢泰哥!多谢泰哥!我一定好好做!”
“阿福”也在一旁闷声附和。
于是,“陈志明”和“阿福”,就像两滴微不足道的水,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昌盛信贷”这片浑浊的泥潭。
何国政的卧底生涯,从最底层、最琐碎的整理混乱借据、核对外围马仔上交的“利息”开始,正式拉开了帷幕。
白天,他是唯唯诺诺、埋头做数的“明仔”;
深夜,在“昌盛信贷”分配给他们的、位于城寨边缘一个蟑螂横行的板间房里。
他和“灰狗”将观察到的人员往来、资金流水片段、以及“大口泰”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用密写方式暗暗背下来,准备在下次“外出办事”时,想办法联系上线。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周围的人不是亡命之徒就是滚刀肉,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他是“陈志明”,一个烂赌、怕事、但有点小聪明想翻身的可怜虫。
他学会了赔着笑脸给凶神恶煞的收数佬递烟;
学会了在“大口泰”发脾气时缩起脖子降低存在感;
也学会了在核对账目时,恰到好处地“发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漏洞,既显示能力,又不会真正触及核心或得罪不能得罪的人。
最初的几个月,他接触不到任何真正核心的账目或决策,但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个灰色金融网络运作的细节。
如何通过多个空壳公司转账洗钱;
如何与地下赌场分摊利润;
如何利用暴力威胁迫使欠债人签下不平等的资产转让协议,以及这个网络与更高层社团人物之间若隐若现的资金输送线索。
每一天,对家人的思念和身处污秽环境的压抑都在折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