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侵袭港岛。
铜锣湾一栋略显陈旧唐楼的四层,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何国政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反复擦拭着一把老旧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手枪。
动作机械,眼神却有些空茫。
桌上除了枪油和布,还摊着一份《南华早报》,日期是几天前的。
头版下方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公告,关于政府机构人员调整的,其中提到了“警务处下属特别职务组架构优化及人员分流的阶段性安排”。
普通人或许一扫而过,但何国政知道,那含糊的措辞背后,是“Z治部”这个伴随着他整个青年时代的庞大而隐秘的机构,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
他今年二十七岁,加入Z治部已近四年。
从警校毕业后,因背景干净、头脑灵活、观察力过人,加上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被秘密遴选入内。
四年里,他做过监听记录员,干过外勤跟踪,参与过对特定社团背景人物的长期监控档案建立,也协助处理过几起涉及可疑境外人员的初步排查。
他见过深夜被秘密带入问话室后再无音讯的人,也亲手整理过那些注定不会见光的监控报告。
他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门权力很大,阴影也很深。
这里不讲太多警察故事里的热血追凶,更多是冰冷的档案、冗长的录音带、需要从海量信息中拼凑出危险图案的枯燥分析,以及时刻紧绷的、对周围一切保持怀疑的神经。
工作占据了生活的大部分,升迁缓慢但稳定。
他靠着这份薪水,供养着慢性病缠身的母亲,还有一个正在念预科的妹妹。
父亲早逝,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部门福利不错,有秘密的医疗和补贴渠道,但代价是个人生活几乎透明,交友受限,连谈恋爱都需经过隐形的审查。
他谈过一个女友,对方受不了他时常“失踪”和讳莫如深的工作,两年前分手了。
如今,部门要解散了。像他这样的中级人员,出路无非几条:
转去政府文职或辅助部门,那意味着专业归零,从头开始,薪金可能下调;
或者接受一笔补偿金提前退休,数额肯定不足以支撑家庭长远消费。
几天前,他接到一个内部通讯指示,让他明天下午三点,独自前往中环某栋商业大厦的十七楼“远东贸易咨询公司”,说是“关于未来岗位安排的初步面谈”。
指令来自一个他无法核实但格式绝对正确的上级渠道。
去,还是不去?
何国政擦枪的动作停了下来。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霓虹的流光。
他脑海里闪过母亲每日为他煲汤的佝偻身影,闪过妹妹提到想继续读大学时眼中闪烁的光;
也闪过这些年来在监听耳机里听到的种种人间悲欢、阴谋算计,以及在档案照片上看到的那些或嚣张或阴鸷的社团面孔。
他厌恶那些将暴力与非法勾当视为常态的人。
这种厌恶深植于他作为执法者的本能,尽管在Z治部的工作更多是观察而非直接打击。
他也清楚,如果选择转去普通的文职,以他出身的“特殊背景”,未必受待见,升迁无望,能否维持现有生活水平都是问题。
提前退休?那点钱撑不了几年。
家庭的责任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想要喘息和改变的冲动。
“阿政,吃饭啦。”母亲的声音从狭小的厨房传来,带着熟悉的潮州口音。
“来啦,阿妈。”何国政应了一声,将擦好的枪仔细收回床头隐蔽的暗格。
起身时,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报纸。他知道,“面谈”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岗位介绍。
自己所在部门的作风他太了解了。
这更像是一次筛选,一次对“剩余价值”的评估和再利用。
内心挣扎了一夜。
对未知的恐惧,对家庭的责任,对现状的不甘,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并未完全熄灭的、想要做些更有冲击力事情的专业人员的冲动,交织缠绕。
第二天下午,他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和西裤,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看了许久。
镜中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沉稳,略带疲惫,正是那种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或许,这也是当初情报组选中他的原因之一。
他提前半小时到达那栋大厦附近,像过去执行外勤任务时一样,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出入口、可能的监控点,确认没有异常。
然后准时踏入大厦,电梯平稳上升至十七楼。
“远东贸易咨询公司”的玻璃门后,前台空无一人,灯光有些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