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事,宋濂也不敢怠慢,必须尽快落实到位才是。
便在当日下午,他拖着清瘦的身躯往华盖殿来了。
华盖殿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御案上那堆小山似的折子上。老朱坐在案后,朱笔握了一上午,这会儿腰酸得不行,不时伸手捶两下后腰,闷哼一声又接着批。
洪公公在殿门口迎了宋濂进来。
老先生今日依旧是那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方巾布履,两手抱着一叠批阅过的答卷,步履缓慢但稳当。
走到殿中央站定了,朝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宋濂,拜见陛下。”
朱元璋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他招了招手。
对于宋濂不穿官服之事,他倒也不必深究了,毕竟日常在大本堂上课,这把年纪来不及换衣倒也无妨。
“宋学士,怎么?
他们的成绩出来了?”
宋濂点了点头:
“回陛下,诸位殿下的经义策成绩都已评出了,现在臣手中,请您过目。”
朱元璋示意身旁的洪公公过去接。
洪公公躬身上前,双手将那叠答卷接过来,恭恭敬敬地摆在御案上。
朱元璋把卷子一张一张展开来看。
要说起经义上的学问,他自然不对老二老三怀什么期待。
那就先看朱橚的。
果然。
《大学》那段释义,朱橚答得洋洋洒洒,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一层一层地剖开来讲,条理分明,措辞讲究,通篇没有一个错字,连标点断句都工工整整的。
做绣花学问的人,文试考的都好。
这不出老朱所料。
再看朱樉和朱棡的。
朱元璋的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朱樉的经义策写了不到半页纸,通篇都在用大白话翻译原文,把“明明德”解释成“做人要光明正大”。
把“亲民”解释成“对老百姓好一点”。
句子短得跟记流水账似的,一看就是硬凑字数凑出来的。
朱棡的稍微好一些,至少写满了,可内容牵强附会得厉害。
他把“修身”跟练武扯到了一块,说什么“武者先修其身,身正则刀正”,生生把一篇经义策写成了练武心得,引用的典故也张冠李戴,前言不搭后语。
这两份卷子摆在一起,狗屁不通四个字都算客气的了,也就是儿子们身为王爷,老朱必须得给他们留面子,要不然只怕依他的脾性,当场就要发火。
饶是如此,朱元璋看完之后,脸色还是铁青了好一阵。
但让他真正意外的,是朱棣的卷子。
平日里老四跟老二老三是一路货色,调皮捣蛋不学无术,挨打的次数也不比他俩少。
老朱一直以为朱棣的经义答得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可翻开一看,朱棣这篇经义写得竟然颇有章法。
他没有像朱橚那样引经据典地做学问,但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递进关系讲得很清楚,而且用的全是自己的话,没有掉书袋,读起来通畅利落。
尤其是最后一段,他写了一句“天下之治始于一家,一家之治始于一身,身不修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治,此非空言,乃理政之根基也”。
虽算不上文采飞扬,但道理说到了点子上。
由此,最终的经义策的名次,按照宋濂的评比是:
朱橚第一,朱棣第二,其余几个小的居中,朱樉朱棡垫底。
而这也是比较符合朱元璋心中想法的。
最后综合两道实务和一道经义来排的话,再考虑到朱橚那个务实策写的狗屁不通,老朱又偏务实,给他减了点分数。
那这宗室科举的头一名,竟然是朱棣!
想不到吧?
朱橚勉强排在了第二。
朱樉和朱棡则被老朱并列倒数第一。
朱元璋盯着手里的卷子,沉默了好一阵。
自家老二老三这次是真把老朱家的脸给丢尽了。
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大本堂到底读了些啥?
经义策答成这副德行!
老朱又是个好面子的人。
当着当世大儒宋濂的面,看到自己儿子交出来这样的卷子,脸上臊得慌。
他放下卷子,看了看站在殿中的宋濂,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见的歉意。
“朕的这几个子弟实在顽劣成性。
宋老夫子这般天下名师给他们授课讲解,他们竟然都不好生学习,此乃朕管教不严之过。
在此与你赔个不是,宋师莫要见怪才是。”
宋濂当即跪了下来,连声惶恐。
“陛下折煞老臣了。
是臣教导无方,未能让诸位殿下尽得学问之妙。
臣有罪,臣有罪。”
老先生嘴上说着有罪,心里头却暗暗捏了把汗。
皇帝的儿子考了倒数,今天落了老朱的面子,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这两个不争气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宋濂起来了。
客套了几句便把他送走了。
送走宋濂之后,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盯着那些卷子,胸中一口闷气憋着,半晌没有说话。
到了夜里,他叫来锦衣卫统领崔海,只说了一句话。
“去,把秦王和晋王给咱叫来。”
……
夜里,坤宁宫中。
马皇后今日做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但这宴席是给朱棣和朱橚吃的。
殿中一桌坐着朱元璋、马皇后、胡翊和朱静端,桌上菜色一应俱全,上首坐着朱棣和朱橚,都是满满当当的好菜好酒。
朱棣坐在桌前,两只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可又不敢放开了吃,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上首的老朱,见爹没看自己这边,才赶忙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朱橚倒是从容些,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脸的波澜不惊。
对于考了第二名的成绩,他很受用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即便这个人是大家一向认为调皮顽劣的朱棣。
但以朱橚的性子,他觉得也无妨。
这个年纪的朱橚早已察觉到了,他自己就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要么读书,要么学医,将来有机会著书立传就更好。
至于此外的其他事,有没有都可以,最好别去烦他,那样更好。
至于堂下则跪着朱樉和朱棡二人。
膝盖顶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两张脸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朱元璋坐在上首,扫了他们一眼,面色阴沉。
“这两个不学无术的东西!
经义策答得狗屁不通,丢尽了咱老朱家的脸面!
宗室科举并列倒数第一,今夜罚跪,直到明日早上再叫他们起来!”
朱静端在旁轻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