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这是否太重了些?
跪上一两个时辰也就够了,一整夜下来,他们的膝盖怎么受得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静端你不要管。
这几个混账东西有了媳妇忘了爹娘,如今又这般不学无术!
不好好给他们长个记性,他们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马皇后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阻拦。
她知道丈夫这顿罚,有一半是冲着卷子,另一半是冲着那天考完试不进宫的事。
两笔账搁到一块儿算了。
可即便是心中满是慈爱的马皇后,今日也没有拦。
这两个儿子确实吊儿郎当,长处太少。
总要有些规矩才行。
朱樉跪在地上,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胡翊。
“姐夫,你帮咱们说两句好话嘛。”
朱棡也跟着哀求:
“姐夫,求你了,我们知道错了。”
胡翊放下筷子,看了他们一眼。
而后一摆手:
“今日这事,我觉得罚的对。”
他正色道:
“陛下与娘娘将你们养大至今,近二十载。
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考完宗室科举,全家人在宫里摆着酒宴等你们回来贺功,你们竟敢自作主张回了各自的府上,失却了礼数。
这也就是陛下与娘娘过于慈祥了。换做是我,揍你们一顿就是轻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由是一脸气恼地说道:
“将来我家中煜安、玥宁若有这一日,我定将他们狗腿打断。
还能像陛下跟娘娘这般对你们从轻发落?
想得倒美!”
这番话说完,朱元璋和马皇后齐齐点了点头。
老朱胸中那口闷气,被女婿这几句话说得舒畅了大半。
朱静端也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这一夜坤宁宫外头鬼哭狼嚎的,简直叫个热闹非凡。
朱樉和朱棡跪在殿外的廊下,一个揉膝盖一个捶大腿,哎哟声就没断过。
朱元璋坐在殿里头听着,半点心软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马皇后到了后半夜,实在听不下去了,悄悄叫人给他们一人送了个棉垫子去,让他们跪在垫子上。
朱元璋表面装作熟睡的样子,其实心里头什么都知道,待妹子送完棉垫子回来躺下时。
又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他们吧。”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
时间一晃,已是七月下旬。
暑气蒸腾,整个南京城都跟蒸笼似的。
太子东宫里更是热得不行。
院子里的几棵槐树被日头晒得叶子都蔫了,蝉鸣声从早到晚没有消停的时候。殿内的冰盆摆了好几个,可融化的速度比补充的速度快得多,到了午后便只剩一盆凉水了。
可就在这最热的时节,东宫里却是最忙的。
吕氏的产期到了。
这一日,胡翊提着医箱,快步往东宫赶去。
即便吕氏只是侧妃,可这是关系到老朱家第二次添丁进口的大事。
也是因此,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来了。
东宫大堂里,朱元璋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肃穆。
马皇后已经换上了一身短襟打扮,袖口扎紧,准备进去帮忙接生。
常婉带着四岁半的朱雄英在旁侍立。
胡翊进了大堂,目光先落在常婉的身上。
太子妃的气色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依旧是那张秀丽的面容,可眼神之中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忧郁,少了几分当初的那种清灵和明澈,当然整体也多了几分成熟气。
他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多看,转开了目光。
“姑父!”
朱雄英从常婉身边蹦了过来,仰着小脸,亲热地叫了一声。
这孩子从小就亲近胡翊。
父母亲对当年救命的事一直念着,在朱雄英心里,姑父是老朱家的救世主,也因为他的医术而十分崇拜。
胡翊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小肩膀。
煜安如今已经开始在东宫做伴读了,跟朱雄英每日里混在一块儿。
同在东宫的还有李文忠的二儿子和沐英家中的小儿子,几个孩子越来越熟络,目前读的是开蒙的书目,不久后便都要一道转去大本堂上学了。
胡翊跟他们打过招呼,走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不知屋内现在如何了?”
朱元璋面色一肃:
“正在生产,你岳母刚进去。”
虽说胡翊和朱静端已经改回了南昌王一脉,朱静端如今改口叫叔父叔母,胡翊因为改换门庭的缘故也开始称呼陛下、娘娘了。
可老朱嘴上还是改不过来,张口便是“你岳母”,说完了自己都没察觉。
胡翊也没纠正。
他听说已经开始生产了,此刻屋内倒没什么大的动静传出来。
想来应当还算顺利。
可他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这朱允炆若真的出来了,往后会生出些什么幺蛾子,谁也说不准。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孩子将来登上皇位,削藩逼反了朱棣,靖难四年血洗半壁江山,建文帝最终不知所终。
可那是原来的历史。
如今的大明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朱标好好的,常婉也好好的,朱雄英活蹦乱跳的,嫡长子的位置稳如磐石。
朱允炆只是侧妃的儿子,在继承顺位上排在朱雄英后面,大概率这辈子都跟皇位无缘了。
靖难之役也许不会再发生。
也许。
胡翊的目光落在大堂门口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他还正在出声响着呢。
忽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道声音清亮,而且响亮,直接穿透了门板。
吕氏生产的顺利,几乎超出了胡翊跟朱元璋的想象。
就连一旁的老好人吕本,此时也是突然长啸一声,激动地攥着双手,在原地蹦着圈的跳。
几乎在那同时,马皇后的声音紧跟着从里面传了出来:
“重八,生了,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