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从贡院门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前头不远处朱樉和朱棡并肩走着。
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二哥,三哥。”
朱樉和朱棡回过头来。
兄弟三个再碰面的时候,脸上都多了几分亲切。
三天两夜关在号房里,各自熬过来了,那股子考完之后劫后余生的感觉是共通的,比什么都能拉近距离。
朱樉和朱棡这两个做哥哥的,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捉弄老四了,反倒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对待一个平辈的弟兄。
朱樉扭头看了朱棣一眼。
他忽然发觉,自家这个老四近来不太一样了。
脸上少了从前那股子毛躁气,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
眉眼之间收敛了许多,站在那里也不跳脱了,倒有几分稳当的模样。
“喂,老四,用不用我们送你回宫?”
朱棣本想说,二哥三哥一起走吧,弟兄们多待待。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改了口。
“二哥、三哥有事要忙,就快快回家去吧,不必送我。
不过是几步路罢了。”
朱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便走了。
朱棡也冲他挥了挥手,跟着朱樉一道离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哥哥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每个人都是要长大的。
长大了之后,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无拘无束地嬉笑打闹了。
二哥有二哥的府邸和妻儿,三哥有三哥的日子要过。
即便今日不分别,明日还是一样的。
需要接受现实的,永远都是自己。
他转过身,缓缓登上等在路边的车驾,往宫里去了。
朱橚还在后头,领着朱桢和几个年纪小的弟弟们一同回宫。
这小子虽然自己也累得够呛,可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弟弟们一个一个地归拢好了,确认没有落下谁,才跟着一道走。
……
坤宁宫中。
马皇后今日特意张罗了两桌好菜。
考完了,不管考得怎样,孩子们辛苦了三天,当娘的总得犒劳一回。
朱棣、朱橚、朱桢和几个小的都来了。
可朱樉和朱棡没有回宫。
两位成了家的王爷考完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王府,连宫门都没进。
朱元璋的脸当场就黑了。
“哼,这两个白眼儿狼,考完了连宫里都舍不得回了!”
他搁下筷子,急赤白脸地冲马皇后抱怨道:
“娶完媳妇,一个个的都忘了爹娘了。
回自个儿府上搂着媳妇乐呵去了,咱跟你在这里把饭菜都备好了,他们倒好,影子都不见一个!”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虽说心里也有些不大舒坦,但还是开口说了句公道话。
“重八,也别苛责孩子们了。
咱们从小将他们管到大,你那脾气什么样子自己还不清楚?
动不动就打,动不动就骂,孩子们跟着你过日子,哪一天是轻松的?
如今好不容易搬出去了,当然不愿意回来了。”
朱元璋不服气。
“还是溺爱太多了,没给揍成孝子!”
马皇后摇了摇头,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条,可不绝对。
“他们还是孩儿心性,不懂得这些。
等再过上几年,在外头待长了,过了那股新鲜劲儿之后,自然就知道进宫来看你了。”
说到底就是那个道理。
从小被管到大的人,刚一搬出去住,外头什么都是新鲜的,恨不得样样都去试一遍。
哪里顾得上回来陪爹娘吃饭呢?
皇帝是早早就预备给大哥的,不需要他们这些儿子再去争,自然表现也就淡了。
加之,老朱家一直维持着民间的父子礼仪,倒也不似宫闱之中那般死气沉沉。
孩子们自然也就随意些,大体是这样子的。
唯有等新鲜劲儿过了,在外头碰了壁、受了委屈、想家了,自然就回来了。
胡翊在随后几日里,也不是没听到老朱的碎碎念。
每回进宫,老朱总要叨唠两句“那两个小子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之类的话,反正是满腹的牢骚没处发泄。
可这种事没法劝。
跟十六七岁的孩子们讲亲情的道理,他们听不懂。
不是不孝顺,是真的还没到能体会这些事情的年纪,少说也得三十岁左右,才能体会到这些东西。
一想到这里,胡翊心中也是一声叹息。
这帮小子们如今不懂,将来总会懂的。
再过几年,纷纷前去就藩之后,再想回朝一趟便难如登天了。
到那个时候,想爹娘了都回不来,思念一年浓似一年,才知道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若有一日老朱和马皇后百年归天,他们就更知晓亲情的珍贵了。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靠说的,只能等他们自己慢慢去领悟。
胡翊只能默默地看着,不说话。
……
次日早朝完毕。
朱元璋当即把朱标和胡翊叫到了华盖殿。
御案上摊着一沓厚厚的答卷。
朱元璋手指着那些卷子说道:
“实务策的两道题,你们俩来评。
一个丞相,一个太子,做了这么些年的实务,这东西你们比宋先生在行。
经义那道归宋先生去批,各管各的,互不干预。
你们觉得咱这个批卷子的方法,咋样?”
“那当然合适了,岳丈这事儿做的地道。”
“就是。”
胡翊与朱标一同拍起了马屁来。
胡翊和朱标便在御案两侧坐了下来,一份一份地翻看。
年纪小的那几个,卷子写得规规矩矩,字迹也端正,一看便知在大本堂里的基本功是扎实的。
可答出来的内容就稚嫩了,比如朱桢答那道旱灾题,通篇写的是“当遣使赈济、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道理不错,可全是大面上的套话,没有一句涉及具体该怎么做。
粮从哪个仓调、调多少、怎么防止路上被贪墨、粮价怎么压、流民怎么安置,一概不提。
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你提出来又能有何用处呢?
但九岁的孩子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胡翊给了个中等分数,没有苛求。
真正有看头的是朱樉、朱棡、朱棣、朱橚这四个人的卷子。
胡翊先拿起朱樉的。
那道旱灾实务题,朱樉给出的法子简单直接,派兵封锁城门,禁止粮商运粮出境。
凡有囤积居奇者,一律抄没粮仓,充入官仓平价出售。
拒不配合的粮商,斩。
流民聚众闹事的,先打散再安置。
胡翊看完,摇了摇头。
朱樉的思路永远就是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