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问题来了不想别的,先动刀子。
杀粮商、封城门、打散流民,看着雷厉风行,可这么搞下去,粮商被杀了,以后谁还敢往这个地方运粮?
封了城门,外头的粮进不来,里头的粮只会越吃越少。
打散流民更是饮鸩止渴,你今天打散了明天又聚起来,治标不治本。
再看朱棡的。
朱棡的法子跟朱樉正好反过来,走的是稳妥路子。先
逐级上报朝廷请求拨粮,再由州府出面与本地粮商协商,劝说他们平价售粮,朝廷事后给予嘉奖。
流民则编入里甲就地安置,分发口粮,待灾情过后遣返原籍。
法子倒是不伤人,可太慢了。
逐级上报,从县到府到省再到朝廷,一来一回少说一两个月。
灾民等得起吗?
跟粮商协商,好言好语劝他们平价卖粮,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嘉奖?
灾年里粮食比金子还贵,你给他一面锦旗,他便肯把粮食拿出来了?
过于笨拙了,缺乏变通。
胡翊把朱棡的卷子放下来,拿起了朱棣的。
这份卷子他多看了两遍。
朱棣的法子跟前面两个完全不同。
他写的第一步,不是赈灾,而是查账。
先查清楚当地官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是真的没粮了还是被地方官虚报空了。
查完账之后,如果官仓有粮,立刻开仓平价售粮,同时张榜公告粮价上限,超过上限的以哄抬物价论处。
如果官仓确实空了,那就从周边没受灾的州府紧急调粮,调粮的沿途设卡核验,防止路上被截留或贪墨。
与此同时,派人暗中查访本地最大的几家粮商,掌握他们的存粮数目。
不动声色地放出消息,说朝廷大批赈灾粮即将运到,粮价即将暴跌。
粮商们一听这话,生怕手里的粮砸在自己手上,必然会抢在赈灾粮到之前降价出售。
“不必动刀,也不必求人,只需放一个消息出去,粮商自己就慌了。”
朱棣在卷子末尾写了这么一句。
胡翊看着这句话,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小子的法子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也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查账是稳的,放假消息逼粮商降价是狠的。
两手一块使,既不像朱樉那样杀气腾腾,也不像朱棡那样软绵绵。
当然也有毛病。
如果放出去的消息被粮商识破了呢?
如果朝廷的赈灾粮迟迟运不到,谎言就穿帮了,到那时候粮商反而会更加疯狂地囤粮抬价。
但在十六七岁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
最后是朱橚的。
朱橚的卷子写得最长,密密麻麻几乎写满了整张纸。
他的法子极为详尽:
第一步开官仓放粮,第二步设粥厂施粥,第三步遣医官入灾区救治病患,第四步组织灾民以工代赈修缮水渠为来年抗旱做准备,第五步从邻近未受灾的地区采买粮食补充官仓……
一共列了七步,每一步写得条理分明,前后衔接也通顺。
粗看下来,像是一份完美的赈灾方案。
可胡翊看了两遍之后,把卷子放下来,叹了口气。
太理想了。
朱橚的方案里有一个致命的假设:
所有环节都按照他设想的那样顺畅运转。
官仓有粮便开仓,可万一官仓被地方官亏空了呢?
设粥厂施粥,可粮食从哪里来,谁来煮,煮多少,怎么分配,这些全没写。
遣医官入灾区,大明一共有多少医官?
灾区又有多少病人?医官够用吗?以
工代赈修水渠,灾民饿着肚子还有力气干活吗?
每一步单独拎出来都像那么回事,可串在一起就经不住推敲了。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实务的人才会写出来的方案,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
胡翊给了朱橚的旱灾题一个最低分,给了朱棣一个最高分。
朱标看完他的评分,想了想,点了点头,并未提出异议。
另一道实务题,朱棣和朱橚答得都不错,朱樉和朱棡的也说得过去,但仍旧不够稳当,各有各的偏颇。
两道实务评完了,胡翊把分数汇总出来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来看了一遍,又把那几份卷子翻了翻,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朱标和胡翊,叹了一口气。
“咱这些儿子们,从这些答卷里就能看出来性格不同。”
他伸手拍了拍朱樉的卷子。
“老二,永远是打打打、杀杀杀。
跟他姐夫是学了点机灵劲儿,可骨子里还是爱用粗暴的法子解决问题。”
又拍了拍朱棡的:
“老三,仔细中透着些莽撞,少一些变通。
什么事都想循规蹈矩地来,可遇上紧急的事情,循规蹈矩就是误事。
这是钝刀子磨人啊!”
直到目光落在朱棣的卷子上,朱元璋的神色缓和了些。
“反倒老四还可以。
心思活泛,敢动脑子,也敢用些手段。
大概率能文武双全。”
最后看了看朱橚的卷子,老朱摇了摇头。
“老五的问题,就是读书人都容易犯的老毛病。
高谈阔论起来一套一套的,什么都说得头头是道。
可真正落到实地上去做,全是空中楼阁。
他写的那些法子,一样一样看着都对,搁在一起就行不通。
皆因为他真正接触的实务太少了,做的都是纸上的学问。”
他说完这些,当着女婿的面对朱标直言道:
“标儿,你这几个弟弟们,咱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二、老三都是冲锋打仗的料,将来守边卫疆没问题,政务上就别指望他们了。
老四还行,文武都有些底子,将来给他一块地方,他能守得住也治得好。
至于老五……”
老朱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疼惜。
“老五将来千万别叫他参政理事。
他这个性子,纯善有余,阅历不足,叫他去管一个县,那个县就得乱套。他
就适合学学医术,跟着他姐夫读读方书,理一理民间疾苦。
做个好人、做个好王爷,这没问题。
可不能往他肩上扛担子,这是典型的看得多、做得少。
给了权力就要坏菜。”
朱标听完,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驳。
爹说的这些,他心里其实也有数。弟弟们什么脾性,他这个做大哥的比谁都清楚。
胡翊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卷子上,没有开口。
老朱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这几个孩子的性情,从一张考卷里便能窥见端倪。
两道实务策倒是都看过了,也不知宋濂那头的经义策,答的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