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圣尊在呼唤道主,滴水第一时间感到的是某种更彻骨的寒意。
不来自于对道主的恐惧,而“来自于漫长的谎言。
“你从来不相信我?”她有些难以自持的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
作为金仙,她已经是仙人了,怎么能拥有人的感情呢?
“不,我真的在呼唤道主,并非认为你就是道主或者是其他人的傀儡,亲爱的。”
圣尊摇了摇头,只感觉有些想笑,就当是真的吧,就当是真的吧。
即便成为圣人,看不清、看不透的东西依然很多,甚至更多。
求真的路走到高处,真实反而彻底的被作为逐道者的道心给完全解构了。
于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便在圣尊的眼里越发的不重要。
可当小鱼,或者说滴水,或者说白鲤,随便她想是谁,当她表现出对真挚感情的愤怒时,圣尊总归是感到......并非庆幸,只觉无力。
爱若是常觉亏欠,那圣尊就是从来不觉的亏欠他人的存在,或者说,每一个圣人的内核都是极度自私和利己的——非是如此,到不了圣境。
“道主?你是说,洞天之中的对话,道主都能看到,它有那么闲吗?”
小鱼压下心中的震撼,回到了具体而微的事件本身。
不过,一想到她在洞天内做什么,道主都能明明白白的看到,小鱼还是感到有些恶心。
那些老东西怎么这么坏啊......
“不是洞天之中的一切道主都知道,而是它会盯着我,盯着我,一直盯着我。
毕方和......簸箩,也一样,他们都在盯着我。
实际上,我刚刚才借着......那样,将毕方的羽毛扔出你的洞天,你没感知到吗?”
圣尊说的‘那样’,小鱼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脱了裤子虚晃毕方一枪,圣尊的修行太曲折也太有境界,但她确实没意识到毕方的羽毛存在过。
“毕方的羽毛......毕方的羽毛一直在你身上?”
小鱼这一刻明白了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
“也不是一直......”
圣尊在等待道主的回答,但无人回应。
它好像面对着一堵沉默的墙壁,一切的声音都被墙壁所接纳,但墙壁不会回答。
或者说,所有的圣人们,对面对着如此的压力。
道主的按剑不动策略是极为恐怖的,出手即杀苍山的战果,更为如此的恐怖增添了许多的血色。
它沉默着,它蛰伏着,它等待着。
它似乎在等待某种时机,但那个答案,所有圣人都猜不出来,或者说,无法从许多猜测的方向上,确定某一个方向就是正确的。
如果克苏鲁的内核是对视就会被污染,那么,道主的境界大概比克苏鲁高一些。
它只污染那些站在巅峰之上的圣人们,它甚至吝于去关注蝼蚁......比如,玉阙圣尊。
道主没有回答,但道侣小鱼回答了,于是,圣尊只能和小鱼对话。
“不,相公,不要继续说,它在听。”小鱼有些不安的环视四周。
安静的滴水天上,生灵们在圣者的降临后陷入了沉睡,这是滴水仙尊对他们的保护。
但小鱼总感觉,这种安静对应的是一种雷霆到来前的酝酿,有些什么在酝酿,酝酿的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圣尊又一次笑着摇了摇头。
“无妨,不是一直,而是从进入四灵界后吧,毕方的羽毛在我进入四灵界后,一直跟着我——道主应该也知道。
于是,环佩到现在都没出手。
甚至,我都杀了阳昭了,环佩也没出手。
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做,只在变化的转折点出手。
出手,借着大势,去改变一些东西,去塑造一些东西。”
圣尊在阐述自己对道主修行内核和修行实践的理解,但实际上,无人知晓无极道主的真实具体是什么样。
无极境,诞生于道主的无极,对应的也是道主的无极。
没有标准的实力划分,没有细节上的深度阐释,这个境界只代表一种相对高度的极致。
在那极致的高度上,以玉阙圣尊的了解,不过区区三人而已。
恰好这三人又极度的保守和吝啬,吝啬于暴露自己的信息。
于是,后来者便是想超越他们,也只能猜,也只能赌。
“相公,你是不是开始担忧这场对抗的结局了?”
小鱼此刻放下了修行者对自我超脱的执念,也可能是她换了个通向自我超脱的路径,至少在这一刻,她自认为自己对王玉阙的关心是真实的。
“谁能不担心?都担心!
道主还是没有回答,你说,他当是知道的吧?”
圣尊没说道主知道什么,小鱼也猜不明白,但她不认为圣尊指的是‘道主知道圣尊在呼唤道主’。
“所以,你认为洞天法的问题会成为独尊之争的胜败关键手?”
圣尊摇了摇头,洞天法的问题不可能有那么大,至少,大部分圣人们的洞天都是无需担心道主威胁的
——不是谁都是苍山,苍山属于纯纯把自己的全部实力都转化为洞天了,从这个维度而言,它死,其实也可以理解。
当然,这种对真实的判断也是赌博,只是圣尊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案和方向了
——总不能认为道主强到可以无声无息杀死苍山、和洞天法无关吧?
那太绝望了。
修行者就是再有气魄,但这种气魄和‘希望未来别难到无法解开’不冲突。
“我不知道,我也希望有一个答案,娘子,不要怪我无情......
我们从来只有一种结局。
那就是胜利。
若不能在对抗中胜利,于结局内,就等于必死无疑。
所以,我不是残忍,而是无奈、无力,有些事,用你也仅仅是因为于此。
如果我能成为独尊,无尽诸天的秩序和变化都被我掌握,那么一切都能重新修改。
如果我无法走向最后的胜利,那再多的美好的梦幻都不过是泡影。
船桥水世界,自带诸多水法大道,我希望你去帮我获取它们。
而后,再继续于太乙金仙境界的基础上,不断地修行。
未来,为我提供一种‘一次性能够获得的助力’。
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吧,亲爱的?”
《一种一次性能够获得的助力》
实际上就是直接炼化。
某种意义上,对抗到了当下的环节,不是圣尊不继续装的问题,而是圣尊必须不择手段的冲刺胜利的问题。
一个很现实的阻碍是,圣尊的积累不够!
圣尊的快速成道路,无疑是正确的。
遍数诸天几多圣,何人不是一代骄?
坎坷磨难无需多,攀登修行成则功。
但圣尊的快速成道......也有不足和弊端,这恰似矛盾的多维性、多面性。
一种看起来有些可笑的思维是‘那么,代价是什么呢’,这种思维用错了地方,就是笑话,但用对了地方,是有深刻的自省价值的。
圣尊的快速成道,决定了圣尊的积累必定不足——相比于老东西们的不足。
这种不足,绝不是什么天赋、道心、智慧能够弥补的。
一个极为残酷的逻辑在于,修仙界的版本迭代,遵循着一个真实的内核维度,即,越迭代,老东西们的稳固性越强,越迭代,底层修士想要杀出去的难度越大。
个体修士的发展,需要尊重小时代周期、小环境变化的影响。
圣人争渡的求索,需要尊重万古天骄争独尊的残酷性与现实性。
那种‘不吃人、保道侣个个无虞’的幻想,在万古天骄争独尊的背景下,真就是美好的、独属于田园时代的幻想。
“四灵界的补水修士你也打算如此用?
我不是说我们都是你的垫脚石,而是说......他们不一定愿意。
当然,我是愿意的,相公,我明白眼下的局势。
老东西们不给你机会,给你的机会,个个都是离谱至极的可怕机会。
比如......青蕊的事情。
但......其他人可能没我的——我没有说自己无私、自己伟大、自己特别不一样特别好的意思。”
“哈哈哈,亲爱的,我什么都明白,我什么都知道,我也有我的无奈。
对抗到了这里,就是明牌......终究要有一个结果。”
圣尊第三次摇了摇头,它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了,只是渐渐消失在了滴水天大殿内。
“一切都是明牌,遵循的,就遵循,我接纳。
不遵循的,就不遵循,我一样接纳。
所有的幻光,在对抗的终极,都会显露无疑。
若一切回到弱肉强食的维度上,就回到弱肉强食的维度上吧。
修仙界的死寂时代,早已经彻底的终结,现在,是孕育独尊的时代了。”
滴水看着圣尊消失的地方,默默矗立许久,她想到了许多,回忆起了许多。
到最后,只剩下一声悠悠的长叹。
她已经彻底跟不上玉阙圣尊的步伐了。
从玉阙圣尊道侣们掉队的情况,反过去看,也能看出圣尊修行的速度之快,境界之高明,禀赋之非凡。
一开始,跟不上圣尊脚步的,是周映曦们。
后来,跟不上圣尊脚步的,是余红豆们。
再接着,跟不上圣尊脚步的,就成为滴水了。
从冲刺紫府,到证道金丹,再到寻觅无极之路。
圣尊的修行速度之快,在无尽诸天范围内,也是前无古人,后大概率无来者的。
——既有的变化正在被快速透支,未来的变化正在被独尊之争的参与者们渐渐锁定。
甚至,滴水还有一种怀疑。
即,真的会像圣尊预言的那样,在无尽诸天争渡彼岸的对抗中,诞生出新时代的新的、超越圣尊的天骄吗?
滴水非常怀疑,她无法想象,得是多么复杂、坚韧、非凡、坚定的灵魂,才能超越已经少有人比拟的玉阙圣尊。
应该没有人可以吧?
就像圣尊说的那样,可能,这场对抗,就会‘终究有一个结果’了。
没有更多更远更具可能性的美好未来了,就是要在这场泥潭般的死局中,杀出一个‘终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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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阙圣尊在玉阙仙宫内论道,同时也是在进行无尽诸天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对下传道——对象是天庭和玉阙派内的金丹们,不是那些圣人。
圣尊暂时还没向圣人们传道的资格,况且,就算圣尊向圣人们传道,圣人们也不会真信
——高明的大厨们,都不会用别人的预制菜,去试图证明自己的餐厅最具资格成为顶级餐厅。
但这种公开论道和传道的过程,实质上就是玉阙圣尊在把白花花的银子散给穷人。
当然,具体的形式是把珍贵的修行之实质,传授给那些‘被老东西们认为天赋不足就活该在修仙界的相对底层打转的寻常太乙、金仙、玄仙’。
这实际上,是很‘犯忌讳’的,也就是大天地的局势已经诡异的走入了末日时刻,才没人阻拦玉阙圣尊的行为。
不过,青蕊倒是有一些别样的想法。
她一边在玉阙仙宫之内含情脉脉、秋波传情的盯着圣尊,一边来到了无定法王的洞天之中。
法王还在研究它和毕方之前下过的‘斗法棋’,不过扮演对手的是灰背大蝴蝶。
这是老登的乐趣了,青蕊看了一眼,便对法王的背影道。
“法王,四灵界的情况发展至今,我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王玉阙是个幸运儿,毫无疑问,我们都知道他有天赋、有能力、有决心,但更重要的是他有运气。
但他在四灵界的运气,也确实该画上句号了。
其他的都可以不提,他现在正准备大举进攻船桥水世界。
这一界修士构建出来的特殊后天水法的大道有好些条,如果被王玉阙拿到,那他的实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加上四灵界的供养、镇虚巡天府的供养,他的绝对实力和资源积累,很可能在千年乃至于百年的级别,就跨过那道圣人实力的分界线,成为正儿八经的圣人。
可船桥水世界中,神窟的远航船队也有力量布局,小青现在面对两大势力的夹攻,确实难以支撑。
所以......法王,小青想亲自出手,斩杀王玉阙!
先斩杀王玉阙,夺四灵界,再除蝎王神女!”
无定法王挪动棋子的手卡在了半空中,它知道青蕊的意思。
青蕊的计划很棒很棒,就是不提怎么应对毕方之羽的干涉。
她想让法王帮忙擦屁股......
“你的想法有可行性,但最好能和本王一起,在时机合适的时候一并出手。
那样,便能同时在两边都具有突发性,可以更容易获得更大的胜利。
小青,你以为如何?”
法王笑呵呵的回头,看起来似乎因为下斗法棋而下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