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
他说得含糊，但路鸣泽同学们的脑补能力已经开始工作。能和楚子航同校，还被楚子航亲口说“比他厉害”，路明非在他们眼里的形象忽然从“泽太子的堂哥”变成了“隐藏的低调大佬”。
“泽太子，你哥可以啊。”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路鸣泽，小声说，“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路鸣泽笑了笑，笑得有点僵硬：“他……他一直比较低调。”
这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的路明非哪里是低调？那叫毫无存在感。可现在他只能这么说。
“没存在感的堂哥突然认识楚子航并且被楚子航说比他还厉害“这件事让他非常难说出口，倒不如一句“低调“来得简单。
路鸣泽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帮路明非找补。他呆呆地看着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剥着花生，同学们围着路明非和楚子航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絮，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手里那杯原本让他飘飘然的可乐，此刻沉重得像是一杯汞，坠得他的手臂不断往下沉。气泡不断地破裂，溅起细小的水珠，打湿了他的手背，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
-----------------
就在路鸣泽不知所措的时候，婶婶过来了。
她原本正在主桌那边招呼客人，远远看见同学桌这边围成一圈，心里还以为路鸣泽正被同学们起哄。于是她这会满面春风地端着半杯果汁走过来，本想看看自家宝贝儿子在同学面前风风光光的得意模样，再准备说两句“哎呀明泽这孩子就是人缘好”之类的场面话，顺便再吹一吹奥斯丁大学有多厉害。
可走近以后，她才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路鸣泽身上，而是围着楚子航和路明非打转，路鸣泽却像个受气包一样缩在最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婶婶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了。
今天这场升学宴是她精心策划了一个月的成果。请哪些朋友领导，坐哪几桌，怎么给那些领导介绍路鸣泽，什么时候让路鸣泽敬酒，哪几位单位领导要特别照顾，她心里都有一张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
可路明非的突然出现像有人在这张完美的计划表上用笔狠狠划了一道。起初她觉得还能把这道痕迹擦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痕迹开始往外渗墨，把整张纸都染黑了。
不快和嫉恨在婶婶眼底一闪而过。她清了清嗓子，高声插入了对话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鸣泽，你也别光顾着和同学聊天，待会儿还要去给叔叔阿姨们敬酒呢。”
瘦高个马上说：“阿姨，我们在跟楚子航师兄聊天呢！楚子航师兄以前可是我们仕兰的传奇。”
楚子航？
婶婶愣了一下，她刚才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是因为被路明非的突然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来记得细想。但此刻路鸣泽的同学再这么一说，她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楚子航，越看越觉得眼熟。
突然，她猛地想起来了——
楚子航！那个当年仕兰中学所有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个她拿着成绩单骂路鸣泽“你看看人家楚子航，再看看你“的楚子航！
她记得当年为了让路鸣泽能跟楚子航扯上点关系，她还特意让叔叔拐了十八道弯，托人去问楚子航有没有时间给路鸣泽补课，结果被礼貌地拒绝了。为此她还在家里骂了好几天，说楚子航架子大，不就是学习好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婶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尴尬，再到酸意。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楚同学啊，我之前也听说过，以前确实很优秀。学生时代嘛，总会有几个明星学生，大家印象深也正常。“
她顿了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对周围的学生们说：
“不过婶婶在这里得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你们说一句，进了社会，可非光靠会读书就能行得通的。那些大公司的老板和领导，看重的还是真正的能力和底蕴，还有人脉关系。学生时代的成绩再好，出了校门也不算什么。”
路明非坐在一旁，一边吃花生，一边心里冷笑一声。
婶婶表面上是在夸楚子航，实际上一句话就把楚子航的从“传奇”降成了“明星学生”。
她说这么多，潜台词就是学生时代再出名，也就是学校里的事，今天这场宴会请来的还有市里的领导贵客，他们才是叔叔婶婶眼中真正有分量的人，而楚子航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学生再厉害，也不能砸了大人的场子，更不能抢了她儿子的风头。
但就在婶婶试图指点江山为路鸣泽找回场子的时候，主桌那边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路明非扭头看去，发现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他们这一桌的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然后站了起来。
这两个人就是叔叔婶婶今天费尽心思、托了无数关系和人情才请来的本市“大人物”——其中一个是干工程的赵总，生意做得很大，和市里不少项目都有关系。婶婶对这种人一向热情，因为他们是她理解中的“见过世面”和“有门路”的人。
另一个则是建委工程审批科的安主任，手里握着全市所有工程项目的审批大权。为了请安主任来参加今天的升学宴，叔叔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十趟，送了不少礼，才终于把人请动。
刚才叔叔拉着他和楚子航经过主桌的时候，也许是处于某种炫耀的心理，叔叔给他简单介绍了这些。
此刻眼看赵总和安主任端着酒杯并肩大步走了过来，时刻关注着这两位动向的婶婶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她立刻转身迎上去，脸上的笑意比刚才高了十倍：
“赵总，安主任，您二位怎么亲自到这桌过来了？是不是主桌的菜不合胃口？我让服务员再加几个菜！鸣泽，快站起来给两位叔叔敬酒！”
然而没有人在乎她此刻正在说什么，因为赵总和安主任根本不是冲她来的。
那两位被她奉为上宾的“大人物”，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她和路鸣泽身上瞟一下。他们的目光越过婶婶，直接落在楚子航身上。
赵总脸上露出一点意外和热络混合的笑。
“子航？”他说，“真是你啊。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觉得像，没想到还真是。你爸爸最近怎么样？上个月酒会我还跟他聊过，说你在国外读书，一直没机会见。”
婶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她反应慢，而是因为场面忽然不归她管了。
楚子航站起来，向两人点头致意：“赵叔叔好，爸爸最近很好，前几天还提到您，说下次有机会一起去打高尔夫。“
赵总哈哈一笑，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好啊好啊，到时候一定。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安主任也紧跟着走上前，脸上满是笑容：
“是啊子航，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还是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你妈妈最近还好吗？我爱人前几天还说起她，一直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再一起喝个下午茶。“
楚子航：“安叔叔好，家母最近也很好，身体健康。阿姨如果想和家母喝下午茶的话，我今天回去就和她说说，家母知道了肯定欢迎。”
安主任笑着连连点头。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赵总看向路明非，“这位是？”
楚子航很自然地介绍道：“路明非，我同学和好朋友。”
赵总和安主任打量路明非的眼光里立刻多了几分认真：“哦，子航的同学和好朋友。也是国外那所学院的？”
楚子航点头。
路明非礼貌地笑了笑：“您好。“
他没有借机说什么漂亮话。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刚才楚子航不仅称他是同学，还是“好朋友”。
刚才桌上的兴奋还只是在学生之间流动，现在赵总和安主任一过来，这个信息就超出了学生的圈子，直接砸进婶婶精心维持的成人社交场里。
叔叔也跟着过来了。他本来还在主桌给客人倒酒，看见赵总和安主任都跑到这边来了，一脸茫然。但听见赵总和楚子航说话，茫然就变成了惊讶，像忽然发现自己家临时来的客人居然和贵宾席打通了关系。他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