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当然。”
路明非也点了点头。
三人随即穿过侧厅的长廊,跟随周令向着内宅深处走去。
随着他们深入这座周家的宅邸,原本灵堂那种沉重的气氛逐渐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所取代。
路明非惊讶地发现,这里其实并非他想象中那种阴森恐怖的封建古堡,也不是那种为了维持神秘感而拒绝文明的腐朽旧宅。
恰恰相反,这是一座将中式古典美学与现代顶尖科技完美融合的顶级豪门。
穿过挂满白幡的前庭,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园林景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错落有致的回廊将一座座精美的建筑连接起来。这里的每一块青砖和瓦当,似乎都浸透了数百年的雨水,散发着只有时间才能酿造出的古朴韵味。
路明非注意到,支撑起这些回廊的柱子,竟然通体都是价比黄金的金丝楠木。
这种在古代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顶级木材,在这里却只是作为建筑的骨架,静默地支撑着房屋的脊梁。它们没有被刷上俗气的红漆,而是保留了原木的纹理,经过现代工艺的防腐处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虽然外面是凄风苦雨,但回廊内却温暖如春。
隐藏在仿古宫灯内的是色温经过精心调试的暖黄色LED光源。智能灯控系统根据外界的天光自动调节着亮度,投射出柔和的光晕,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通亮。
路明非走在回廊上,脚下的青石板下,全屋地暖系统正在静默运行,热量透过石材传导上来,将深秋雨季的湿冷彻底隔绝在外。没有陈旧的霉味,就连空气中也闻不到一丝潮气,隐蔽在飞檐下的新风系统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经过过滤的清新空气。
这是一个活人居住的地方,体面,舒适且从容。既有古代文人雅士的清幽,又有现代顶级豪宅的便捷。
一条清澈的活水渠贯穿了整座宅邸,引的是汉江的活水,经过净化后缓缓流淌。水渠中,数百条名贵的红白锦鲤正在雨点激起的涟漪间悠然游弋。
它们争抢着飘落的残花,尾鳍拍打水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池勃勃的生机,与远处那满院肃穆的白幡形成了反差。
一边是死亡的沉重,一边是生命的鲜活。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
经过一处天井的回廊时,路明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宾客们正在陆续散去,而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中,仿佛成了这幅雨中水墨画的一部分。
凯撒·加图索正站在回廊的尽头。
这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双手插在黑色西装的口袋里,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般伫立着。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沉没看着庭院中那些在雨中仍然挺拔的百年银杏树。
对于同样出身古老家族的凯撒来说,在加图索家,牺牲往往伴随着冷酷的利益交换,而在这里,他看到了更为纯粹的东西。
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楚子航抱着那把被黑布包裹的村雨,安静地看着水渠里的锦鲤发呆。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浑然不觉。
苏茜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不动声色地为他遮去了飘进回廊的风雨。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看鱼,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而在一旁,红发的小巫女正靠在金丝楠木的柱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银币,目光穿过层层雨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
作为陈家的大小姐,诺诺见过太多的豪门深似海。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位于英国的陈家就像是一家庞大的公司,规矩冷漠而森严,每个人都是为了利益而存在的零件。
那个像是武士陶俑一般的男人是纯粹的独裁者,而她的兄弟姐妹则是竞争对手,那里没有温度,只有权衡利弊。
在那个家里,不存在所谓的为他人牺牲。谁会为自己的竞争对手牺牲呢?
如果有,那么只可能是其他人为了她的父亲——陈家的家主而牺牲。
但这里不一样。
虽然同样规矩森严,同样背负着沉重的使命,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着的温度。那些战死的人不是被处理掉的耗材,而是被生者永远铭记的英灵。
“虽然很老土……但也许这才是像样子的家吧。”
诺诺低声喃喃自语。随后,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眸子猛地一转,精准地捕捉到了路过的路明非。
看着少年的身影,诺诺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四目相对。
诺诺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毛。
她能感觉到,路明非正在被卷入这个深不见底的世家漩涡中。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赶紧转过头,快步跟着周令走进了内宅深处。
-----------------
-----------------
内宅,一处偏室。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雨声和纷扰彻底隔绝。
房间内铺着柔软的手工羊毛地毯,中央摆放着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墙壁上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长江万里图》,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东西。
这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紫砂壶中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两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三人斟上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随后躬身退下,带上了房门。
直到这时,周令才终于卸下了在外面维持的伪装。
这位周家的混血种精英此刻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端起茶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并没有喝,而是长叹了一口气。
“路明非同学,这杯茶,我必须敬你。”
周令站起身,双手举杯,对着路明非深深一鞠躬。
当他看着路明非的时候,眼神中带着一种看神话英雄般的敬畏与困惑。
当那一晚的战斗结束之后,他了解到那个从天而降的“流星”竟然就是卡塞尔学院的S级新生路明非的时候,他那原本就被月球人起死回生的灵药惊掉的下巴,再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从美国芝加哥,跨越半个地球,直接被当成人间大炮发射到长江三峡上空进行空降……
这种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抵达战场的方式,简直闻所未闻,连最疯狂的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更别提那头身长近千米的青铜巨龙。
那是连现代重装师团都束手无策,恐怕只能寄希望于核打击的末日生物,却被眼前这个少年硬生生地斩杀。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崇尚理性的现代混血种精英,他完全无法用科学或者炼金学去解释白帝城之战里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体内,到底藏着什么样恐怖的怪物。
但就如之前所说,周令是个聪明的世家子弟,更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特别是对于屠龙者而言。
既然路明非不愿多说,周家便绝不多问。
他们只看结果——那一晚,是这个少年救了所有人。
“路明非同学,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周家铭记在心。”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红。他最怕这种一本正经的感谢环节,赶紧摆手谦虚了两句:
“哎呀,言重了言重了,运气好而已……主要是昂热校长教导有方。”
他胡乱扯了几个理由,试图掩饰一下被当成英雄的尴尬。
看着路明非这副局促的样子,周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神色迅速黯淡了下来。
“昂热校长,路明非同学……实不相瞒,周家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周令放下茶杯,目光并没有看向两人,而是盯着茶杯中竖立的茶叶,声音低沉:
“我们虽然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但是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除了那些牺牲的周家子弟之外,我们的家主大人也已经陷入了昏迷,至今已经三天三夜了。”
路明非刚想拿点心吃,听到这话手一抖。
“啊?怎么回事?不是说所有人的外伤都被那些月球人治好了,连死人都能复活了吗?你们家主没吃那些月球人的药吗?”
“家主肉体确实痊愈了,但她的灵魂迷失了。”周令长叹一口气:“她的灵魂目前被困在了断龙台里。”
“断龙台?”路明非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