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零悬浮在这片漆黑的水域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宇宙深处的宇航员。她的耳边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全封闭式的深潜作战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让她有一种被包裹在钢铁子宫里的幽闭感。
零的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虽然无法穿透这浑浊的水体，但“言灵·镜瞳”让她能够解析周围的元素波动和规则的变化。
在她眼中，周围的水并不平静，无数混乱的热流在黑暗中涌动交织，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火蛇。
正常的水中是水元素的天下，应该几乎不存在火元素，但此刻夔门水域水中的火元素浓度简直高得离谱。
镜瞳告诉她，这里很危险。
“深度：50米。水温：38摄氏度。目前一切正常。”
通讯频道里传来苏茜的声音，由于干扰而掺杂着噪音，显得有些不清晰。
一切正常？
零摇了摇头。
这哪里正常了？
长江不是温泉，50米深的水底不应该是冰冷的吗？
她打开了头盔上的高强度探照灯。
光柱刺破黑暗，却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
和充满大雾的江面一样，此刻夔门水域的水下能见度也极差。
无数细小的悬浮物在光柱中翻滚，像是夏夜里的飞虫，那是被高温杀死的浮游生物和鱼类的尸体碎屑。
在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浑浊之水中，即便是最先进的光学设备也无能为力。
“B组，听到请回答。汇报你们的情况。”
耳机里传来曼施坦因的声音，作为留守在船上的人，他负责协调各小组的动向。
“B组收到。”诺诺回答，“我们正在沿着西侧山壁下潜，能见度极差，跟在墨水里游泳似的。苏茜，你那边能感觉到什么么？”
“有反应。”苏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下方有巨大的金属构造体，磁场反应非常强烈，但是……它似乎在变化，就像是活的。”
活的？
零的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路明非。
如果是他的话，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想到少年那张脸，零那张一向冰冷的脸上，嘴角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零，你呢？”诺诺问，“有什么发现吗？”
零收回思绪，闭上了眼睛。
她将自己的精神完全沉浸在那片躁动的元素海洋中，捕捉着细微的规则流动。
“……在下面更深的地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所有的元素流向，都指向那里。”
“那地方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青铜城。C组呢？”
……
在确认完各小组的状态之后，曼施坦因下达了命令。
“各小组注意，保持队形，继续下潜。”
零启动了背负的水下推进器。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流体喷射声，她的身体像是一条黑色的游鱼，无声无息地向着更深的黑暗滑去。
诺诺和苏茜紧随其后，三道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水中交错，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型。
零手腕上的多功能终端上，代表深度的数字正在不断跳动。
【深度：80米……90米……100米……】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水压也在不断攀升。
无形的巨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着零的身体，试图将她碾碎。
如果是普通的潜水服，在这种深度下早就被压成了一块饼，但零身上这套装备部开发的深潜作战服却纹丝不动。
由记忆金属纤维与防弹纳米材料混编而成的外壳，不仅完美地抵御了水压，甚至连关节的活动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潜水服的外骨骼动力系统还在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助力，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无重力的太空中漫步，而非在百米深的水下潜水。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但压力并不是此刻唯一的威胁。
“B组，汇报你们的水温。”
“已突破40摄氏度，并且还在上升。”诺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愕，“我们现在简直就是在泡温泉，马上就要大煮活人了！”
【温度：42°C……45°C……】
终端上的温度计读数已经逐渐变成了危险的红色。显然，他们正在不断靠近那个巨大的热源核心——青铜城。
零甚至能通过头盔的高清摄像头看到，周围的水体中，热流涌动，光线被不同温度的水扭曲，形成了一片片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诡异景象。
少女看着手腕多功能终端上那不断攀升的数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有趣的问题：
在4度的冰海里游一公里，和在40度的温水里游一公里，你会选择哪个？
很多人可能会下意识地选择后者，觉得温水更舒服。
但正确的答案却是前者。
因为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总是从高温物体向低温物体转移。
人的核心体温只有36.5度左右，在温度超过体温的水里进行剧烈运动，身体自身产生的热量不仅无法有效排出，外界水体还会将热量持续不断地传导给人体。
长时间下来，就会导致严重的热射病，体温调节中枢失控，核心温度飙升。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内脏会像温泉蛋一样，被从内到外慢慢煮熟。
而她们现在，就正处于这种被煮熟的危险之中。
不过好在，零记得出发前装备部的人在介绍这套深潜作战服时，曾吹嘘过它那堪称变态的环境适应能力。
“内置的半导体制冷/加热系统，理论上可以覆盖从-100度的液氮到100度的沸水，能将使用者体表温度始终维持在最舒适的36.5度。”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在吹牛，但当时那个研究员是这么说的。
“全体注意，水下的水温过高，开启你们潜水服的恒温系统。”曼施坦因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零按照之前装备部演示的操作，在手腕的终端上按下了几个按钮。
潜水服内部，无数细小的冷却管线被激活。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将那股令人烦躁不安的闷热感一扫而空，就像是在三伏天里被浇了一头冰水，瞬间神清气爽。
零甚至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变得更加清晰了。
“哇哦，爽。这下舒服多了。”诺诺在频道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这玩意儿简直是移动空调啊，装备部那帮疯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装备部出品，虽然经常附带奇怪的副作用，但不得不说很多确实是有黑科技在里面。
“我们这算不算极限运动？”
有人试图在通讯频道里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才100米而已，还早着呢。”苏茜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说过有个徒手自由潜水的疯子，能一口气潜到100多米深。”
“100多米不戴水肺？”那个人咋舌，“普通人的话，会憋死吧？他是混血种？”
“那人后来在采访里说，当他潜到最深处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缺氧，而是孤独。”
苏茜幽幽的说道。
“他说在这种深度，阳光已经完全照不进来了。周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连水流声都听不见。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到了外星球，或者是宇宙的尽头，世界上的一切都远离了他，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窒息还要可怕。所以执行部的纪律手册第一条就规定，深潜任务必须两人一组，而且要时刻保持交流。”
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孤独？
她似乎并不觉得那有多可怕。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本来就是只有她一个人。
直到……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在黑天鹅港病房里的身影。
“小心，前面有东西。”
苏茜忽然在频道里低喝一声。
三道探照灯光柱瞬间聚焦。
只见在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片巨大的鳞片一样模糊的阴影，正随着水流缓缓飘荡。
“那是……青铜城的碎片？”有人在频道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