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老刘，这还真怪不得他们。”
“要怪，就怪你那个宝贝儿子太作死！他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刚当上皇帝，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想着要削你留下的这些老臣的权，甚至动了杀心！”
“谢晦他们几个，哪个不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能让你儿子给收拾了？先下手为强呗！废了他，也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你留下的这个大宋江山不至于被你儿子几年就败光！”
高欢摊了摊手，一副这事儿就是这么无奈的表情。
宇文泰在一旁平静地补充印证：“高兄所言不虚。正是你生前最为信任的徐羡之、檀道济等人，亲手执行了废帝之举。他们选了你另一个儿子，排行第三的刘义隆，扶他登基了。”
“义隆……？老三？”
刘裕听到这个名字，狂暴的怒火微微一滞，更有些意外。
“对，你三子刘义隆。”
高欢立刻接口，语气变得稍微温和了一点：“老刘，你也别太绝望。”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被废掉那个刘义符确实不成器。你三儿子刘义隆登基后，年号元嘉，干得还真不赖！史书评价挺高，人称宋文帝！”
“在位三十年，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国家富庶，文化鼎盛，史称元嘉之治！比起你那大儿子，可强太多了！说起来，谢晦他们替你废了昏君，选了个明主，也算是……歪打正着！”
“哈哈哈！”
“这……这……”刘裕是真的意外极了，但还是有点受打击。
宇文泰看着高欢那副幸灾乐祸又努力找补的样子，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老刘，事已至此，看开点吧。至少，你亲手建立的这个大宋王朝，国祚可比你眼前这位曹丞相的大魏王朝还要长上十几年呢！”
宇文泰看着曹操道：“大魏从曹丕篡汉算起，到曹奂禅位给司马炎，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六年。”
“你的大宋，从你称帝到刘准禅位给萧道成，整整五十九年！虽然……”
宇文泰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这五十九年里，确实出了不少……嗯，混账皇帝。但五十九年，也着实不算短了，尤其在这乱世之中。”
宇文泰和高欢这一左一右的剧透，像一把钝刀子，再次扎在刘裕心头。
比国祚？比出了五十九年！
比大魏还长。
看了一眼尴尬的曹操，刘裕沉默了。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背靠着冰冷的洗碗池瓷砖，目光失焦地望着哗哗流淌的水龙头，脸色变幻不定，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残酷的剧透，信息量太大了。
看着刘裕备受打击、陷入沉默的样子，旁边一直沉默旁观的曹操，心中的震撼和复杂情绪其实一点也不少。
刘裕王朝的命运，仿佛一面镜子，映照着他曹魏未来的阴影。
更何况，46年，他侧面知道了大魏国祚。
他想起了林啸课堂上的内容，想起了天幕播放的司马懿影帝般的表演和曹髦被当街刺杀的剧透。
高欢和宇文泰对刘裕的剧透，再次勾起了他对曹家未来的巨大忧虑和恐惧。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冰冷。
他看向高欢——这个言语犀利、似乎对后世历史了如指掌的东魏权臣，目光变得异常凝重和恳切。
“高欢……同学。”
曹操斟酌着称呼，还是忍不住关心自家：“方才听你所言，对我大魏身后之事，似乎也洞若观火。先前林啸老师课上天幕所示，虽有司马懿之影，曹髦之祸，但终究只是片段……如拨云见雾，难窥全豹。”
他向前微微倾身，眼神锐利地锁住高欢：“高欢同学，能否……能否再为曹某详述一二？”
“我大魏王朝，在我曹孟德死后……究竟是何情形？结局……究竟如何？”
“还请……实言相告！无论结果如何，也好让我……放下心来，或……早做绸缪。”
高欢看着曹操那凝重、忐忑又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眼神，收起了几分刚才对刘裕的戏谑，但眼中的玩味依旧不减。
他拿起旁边一个不知哪个学生遗落的塑料水杯，接了半杯自来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在润嗓子准备讲一个不算太愉快的故事。
“丞相既然问了，那高某也简单说说，反正天幕大概也都演过一些。”
高欢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曹操：“你死后嘛……嗯，你儿子曹丕，他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接过了你未竟的事业。他用尽手段，步步紧逼，最终逼着汉献帝刘协，举行了禅让大典。”
“刘协把皇帝位子让给了他，他呢，就登基称帝，改国号叫魏，定都洛阳。从此，大汉四百年江山，至少在法统上，宣告终结。”
曹操听着，面无表情，曹丕篡汉，这是他默许甚至推动的方向。
“然后呢？”曹操的声音更沉了。
“然后？”
高欢耸耸肩：“然后就是天意弄人呗。曹丕这小子，当皇帝没几年，就七年，就一命呜呼了！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左右？留下你那个好圣孙曹叡继位，就是魏明帝。”
提到曹叡，曹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曹叡是他非常看好的孙子。
“曹叡这小子，倒是有几分你的风采，前期也算励精图治，能震慑住司马懿那老狐狸。”
“可惜啊，命也不长，才活到三十六岁就去了。他死的时候，儿子曹芳才八岁，还是个娃娃。”
“所以，曹芳即位，成了个小傀儡皇帝。”
高欢摊手：“托孤大臣嘛，自然就是司马懿和你本家侄子曹爽了。这里不说了，上节课林老师的洛水影帝，基本上相差不大。那洛水之后，朝廷大权就彻底落入了司马懿手里，你们曹魏的江山，从根子上就开始烂了。”
曹操听得呼吸都沉重了几分，再次回想上节课的影帝。
“再往后呢？”
曹操追问，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再往后？”
高欢掰着手指头数：“曹芳就是个提线木偶，完全被司马师捏在手心。后来司马师觉得他不听话，干脆就把他给废了，改立了曹髦当皇帝。”
“曹髦……”
曹操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天幕上那个年轻皇帝悲愤的面容和被当街刺杀的惨状！
高欢看着曹操剧变的脸色，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直接点破：“对，就是那个被天幕放出来，在洛阳大街上被成济一矛捅死的年轻皇帝曹髦！”
“曹髦死了，司马昭又立了个更小的娃娃皇帝，就是你孙子曹奂。这个就更纯粹是个摆设了。司马昭死了，他儿子司马炎直接逼曹奂禅位给他。曹奂敢不禅吗？”
“所以，你们大魏的江山，就这么着，彻底落入了司马家手里。司马炎改国号叫晋，自己当皇帝去了。”
高欢说完，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总结道：“所以啊，丞相，你大魏的情况，总结起来就是：曹丕逼汉献帝禅位，建魏。曹丕早死，曹叡早死，幼主孱弱，大权旁落。司马懿隐忍夺权，司马师废帝，司马昭弑君，司马炎受禅。你们曹家怎么从老刘家手里夺的江山，司马家就怎么原模原样地从你们曹家手里再夺过去！”
高欢又看了一眼发呆消化的刘裕：“然后……恰好！你们曹家的仇，被刘裕老哥给你报了！他几乎杀尽了司马家的子孙哦！”
“嘿嘿，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报应不爽啊！”
“报应……报应……报应不爽……”
高欢那最后四个字，如同匕首狠狠捅进了曹操的心脏！
也穿透了此刻正在许都，通过天幕紧张注视着这一幕的曹丕的心脏！
曹操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洗碗池边缘，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纵横捭阖，扫平群雄，自诩为汉室续命，最终奠定了曹魏的基业。
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不正是这基业不稳、子孙不肖、江山易手吗？
如今，这血淋淋、赤裸裸的未来，被一个后世权臣以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和盘托出，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都的宫殿内，曹丕如遭雷击，瘫坐在龙椅上，面无人色。
他也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椁中，他的儿子、孙子……在司马氏狰狞的阴影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精心谋划、费尽心机篡夺的江山，最终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报应……报应……”
曹丕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失去了焦距。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荀彧等人看着天幕失魂落魄的曹操，也俱是面沉如水，无言以对。
水房边，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以及四位情绪不一的权臣。
“所以……篡位者，恒被篡之……”
“曹丞相如此，刘裕陛下如此……”
“甚至……我们……也如此？”
宇文泰不禁也对未来生出一抹恐惧，忍不住道：“我们家那个荒唐的天元皇帝宇文赟，最后也被他老丈人篡位……所以，权臣，佞臣最终，都不得好死，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此话一出，曹操和刘裕身体更是一震，被一道阴影笼罩。
高欢倒是微微一怔，死死盯着宇文泰，一字一句道：“你们家的宇文赟……所以，你这家伙，迟迟不说名字，你这厮是宇文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