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丞相，你可是吾辈楷模啊！我刘裕如今能篡位当皇帝，离不开你身体力行的示范带动……”
“来来来，今天遇到曹丞相，肯定要和曹丞相煮酒论英雄……来人！”
刘裕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洪亮的声音在小树林里回荡，带着一股上位者的习惯性命令口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面前三位神色各异、穿着现代中学生校服的同僚。
刘裕这才猛地意识到身处何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身后和眼前同样孤家寡人的三位，脸上立即挂满尴尬。
他干咳一声，强行转圜道：“咳，失言失言，此间无酒无仆，倒是不便……”
“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高欢乐不可支，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裕和曹操：“宋武帝陛下！魏武帝陛下！”
“你们两位，何尝不是吾等后来者的楷模啊！今日天幕作美，让我辈同行聚在此地，虽无美酒佳肴，更没有美人歌舞助兴……”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附近宿舍楼下传来的哗哗水声。
“但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听！”
高欢几步走到小树林边缘，指向男生宿舍楼侧面那排露天洗碗池。几个水龙头正被不知是谁遗忘而开着，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着，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看！后世神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高欢兴奋地一拍大腿，回头看着三人，直接提议道：“没有酒，咱们就煮水论英雄如何？以水代酒，畅谈古今兴亡！”
“在这后世学府清泉旁，论一论天下英雄，道一道王朝兴替，岂不也别有一番风味？”
宇文泰看着高欢这跳脱的提议，又瞥了眼身旁的曹操和刘裕，没有多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但并未暴露自己北周奠基人的身份——
在这个高欢明确存在的场合，他就先不自报家门了。
曹操此刻思绪还沉浸在刘裕那句“篡位受你启发”带来的微妙冲击中，既有被后世枭雄认同的复杂得意，更有一种“始作俑者”的莫名沉重感。
他看了看那哗哗流淌、洁净无比的自来水，又感受着刘裕投来的热切目光，以及高欢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知道这煮水论英雄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沉声道：“也罢。以水论道，倒也……清新。请。”
刘裕本就是个不拘小节、雷厉风行的性子，见曹操答应，立刻精神一振：“好！痛快！就依高欢兄弟所言！”
四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树林，来到洗碗池边，水龙头的水流依旧欢畅。
高欢当仁不让，熟练地从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下接了半捧水。
他先是好奇地嗅了嗅，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
“唔！”
冰凉、纯净、毫无杂质的清水瞬间滋润了喉咙，高欢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出声：“好水！后世此物，当真神奇！清冽甘甜，比之山泉亦不遑多让，更无井水之土腥浊气！取之即饮，何须煮之？”
“煮酒论英雄，今朝当为饮水论英雄也！”
他说着，还故作豪迈地抹了抹嘴，看向刘裕，做出邀请姿态。
刘裕早已心痒难耐，他此番穿越最大的心病便是那尚未可知的北伐大业和后世江山。
被高欢一邀，当下学着高欢的样子，俯身凑到另一个兀自流淌的水龙头下，也不用手捧，直接张开嘴便接住水流。
“吨吨吨”痛饮了几大口。
“哈——爽快！”
刘裕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滴落，他长出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仿佛这后世之水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他伸手一抹嘴边的水渍，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身旁眉头微蹙的曹操。
“曹丞相！今我刘裕，继晋室之衰，驱除桓玄那等逆贼，光复晋祚于倾危之间！”
“然晋室已朽，非人力可挽！吾顺应天命，承民所望，于江南——便是当年孙权那小儿霸占之地——登基称帝，建立大宋王朝！”
刘裕的语气充满了开国帝王的豪情与自豪，仿佛眼前已不是洗碗池，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他继续慷慨陈词，直接开始论英雄，分析起他眼中的天下格局：“而当今天下，北方苻坚那氐秦伪帝早已灰飞烟灭！拓跋珪那鲜卑小子倒是勇猛绝伦，于代北之地白手起家承袭您的大魏王朝，建立第二个魏国！”
“可惜啊可惜，终究逃不过天罚，竟被亲儿子所弑！其子拓跋嗣趁我覆灭姚秦、无暇北顾之际，伺机夺取了黄河以南大片领土！”
“此子倒是有些本事，守成绰绰有余，然其气魄胆略，开拓进取则远逊其父！”
刘裕语气中对拓跋嗣带着一丝轻蔑，仿佛那不过是趁虚而入的鼠辈。
“再有！那赫连勃勃，匈奴杂种！”
“背弃祖宗，依附姚秦又叛姚秦，趁乱据统万城称帝，建他那所谓大夏，整日里就知道驱使民力修筑他那坚不可摧的统万城，穷奢极欲，暴虐无度！”
“实则外强中干，守城尚可，野战？哼！胆小鼠辈耳！不足为虑！”
“还有那北凉！河西之地的匈奴沮渠蒙逊，此人阴鸷狡诈，虎踞关内，虽偏安一隅，却也自成气候，是个麻烦。”
他一口气将北方主要的几个政权和首领点评完毕，最后猛地转向曹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问道：“曹丞相！您乃一代雄主，扫荡群雄，奠定北国基业！”
“您说，当今天下，这诸多枭雄豪强之中，谁可称得上真正英雄？而我刘裕，据有南方富庶之地，统率精兵强将，厉兵秣马，意欲挥师北上，廓清寰宇！我……能否以这南方王气，完成那千古伟业——一统天下？！”
刘裕的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格外激昂，充满了炽烈的野心和对答案的极度渴望。
他死死盯着曹操，仿佛要从这位魏武帝深邃的眼眸中，窥见自己未来的命运。
曹操被这突如其来的饮水论英雄砸得有点懵。
他刚从考场出来，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学生揪着要去小树林，又意外遇上这三位自报家门的大佬级同行，神经还绷着呢。
刘裕这番慷慨激昂、直抒胸臆的天下大势分析和对自身宏图伟业的展望，信息量巨大且冲击力十足。
曹操脑子里嗡嗡的：拓跋珪？拓跋嗣？赫连勃勃？沮渠蒙逊？
这些名字对他来说，比元谋人还要陌生！
他只知道这是极遥远的未来。
而刘裕所处的那个时代，南北分裂，群雄并起，格局之复杂，似乎比他当年面对的二袁、吕布、刘表、刘备、孙权还要混乱几分。
最关键的是，刘裕问的是“谁能统一天下”以及“我能不能统一”？
这问题太大了！曹操扪心自问倾尽一生也未能完成统一大业。
他深知统一之艰难，非天时、地利、人和、雄才大略缺一不可。
仅凭刘裕这一番热血沸腾的自述和对北方诸雄的点评，他如何能给出判断？
他连这些人具体实力如何、彼此关系怎样都不清楚！
一时间，曹操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看着刘裕那充满期待和自信的眼神，迟疑了。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眉头深锁，似乎在极力消化信息并组织语言。
就在曹操语塞，气氛略显凝滞之时，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高欢又吨吨吨灌了一大口自来水，抹着嘴，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哈——”，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看向还在等曹操高见的刘裕，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声音洪亮，直接剧透：“老刘！别想了，你死了！”
短短的七个字，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刘裕的心坎上。
刘裕脸上的豪情壮志、期待自信，如同被冰冻住一般，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高欢，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帝王野心的锐利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愕、怀疑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你……你说什么？！”
高欢对刘裕的震惊视若无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对啊，就是你死了。北伐大业未成，你就……嗯，病死了呗。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啧啧。”
他还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替刘裕惋惜：“就是这么造化弄人！”
“噗嗤……”
一直沉稳旁观的宇文泰，此刻也忍不住乐出了声。
他靠在洗碗池边，看着刘裕那副从云端跌入深渊的表情，觉得分外有趣。
他接过高欢的话头，语调平静的精准补刀：“老刘，高兄说的没错，你当皇帝两年就死了……而且更糟心的是，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虽然传给了你那好大儿刘义符……但……”
宇文泰顿了顿，欣赏着刘裕瞬间煞白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道：“你那儿子……啧，史称宋少帝，是个十足的昏君。荒嬉无度，不理朝政，甚至在为你守丧期间，就在灵堂边上大张旗鼓地奏乐游戏，毫无人子之礼，更无帝王之仪！”
“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结果呢？他这皇帝才当了多久？两年！和你一样，仅仅两年！就被你亲手提拔、倚为股肱的重臣——谢晦、檀道济、徐羡之、傅亮他们几位，联手给废黜了！你说说，这事儿闹的……”
“什么——？！！”
刘裕如遭五雷轰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揪住宇文泰的衣领，狂暴的气势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谢晦？！檀道济？！徐羡之？！傅亮？！他们干什么吃的？！他们都是朕的心腹重臣！朕托孤于他们，就是要他们辅佐新君，安定社稷！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废黜朕的太子？！”
刘裕的嘶吼声中充满了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和滔天怒火。
他无法想象，自己一手提拔、并肩作战、视为帝国柱石的这些老部下，会联手推翻他亲自指定的继承人！
“干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