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能一下子认出他,宇文泰自然一点都不意外。
宇文泰坦然抬头,竟朝高欢郑重抱拳,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慨叹:“高兄慧眼!自当年晋阳一别,各为其主,争霸河朔……世事翻覆如棋,谁能料到,竟还有此等奇缘,在这千年之后的光景里,与高兄重逢!实在是有幸。”
失神的曹操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过,挑起浓厚的兴趣:“哦?听这意思,二位竟是故人?”
“故人?”
高欢冷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对曹操道:“曹丞相,我们何止是认识!当年六镇烽烟,六镇义军反抗洛阳朝廷,我二人同在北地枭雄尔朱荣帐下效力,披坚执锐,也曾是生死相托、并肩冲杀的战友!其情其景,恰似……”
他刻意顿了顿,看向曹操有了比喻:“恰似当年虎牢关前,曹丞相与那织席贩履的刘玄德共讨董卓之时!只不过——”
他话音陡转,看着宇文泰:“尔朱荣死后,天下大乱,各凭本事。他宇文黑獭在西,我在东,争霸河北,逐鹿中原,早已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就如同赤壁时候,你和刘备,势同水火!”
“仇敌?”
“我和刘玄德!”
曹操眼中精光爆射,瞬间了然其中曲折,忍不住惊叹道,“竟能如此巧合!同袍反目,割据称雄,倒也是乱世常态。只是能在千年之后,于此异世重逢,确是奇缘!”
失神的刘裕也猛然惊醒,看着二人,下意识道:“如此……宇文兄,高兄,如此说来……”
“你们是在我刘寄奴身死……百年乃至数百年之后的后人了?”
宇文泰沉稳点头,看向曹操和刘裕,语速清晰道:“正是。更确切些讲,我宇文泰,便是林啸老师太上皇课中,所提那位荒唐透顶的天元皇帝——宇文赟之祖父。至于高兄……”
他瞥向高欢:“他也是林啸所讲的那最荒唐太上皇高玮的曾祖父……我等所处时代,上距曹丞相风云际会的汉末……”
他略一沉吟,粗略算了一下:“约莫三百年寒暑。距离刘裕陛下你荡气回肠的时代,则是一百八十余载的光阴流转。”
“今日,曹魏奠基人、刘宋开国主、北魏裂土两分东西的我们,竟齐聚于此……”
他顿了顿,看着校园场景忍不住自嘲道:“只怕这缘分,非是偶然。说白了,我们都是应该是历史上那些不忠不义的篡位权臣,是史家笔下的乱世佞臣!所谓物以类聚,人……呵,也以群分吧?”
“权臣?佞臣?”
刘裕脸色骤然阴沉,仿佛被这两个字眼狠狠抽了一鞭。
曹操更是眼神暗沉,枭雄傲气被尖锐地刺痛了。
“哼!”
高欢却冷哼一声,针锋相对的看着宇文泰:“不当篡位权臣,不当趁势而起的佞臣,难道我们要学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丞相不成?”
“宇文黑獭!你我出身六镇,在那些个鲜卑贵人眼里,不过是只配给他们牧马放羊的卑贱奴仆!拓跋家的皇帝、宗室,可曾对你我及我等父祖有过半分恩泽仁义?”
“我们不争不抢,难道等着被他们像碾死蝼蚁般随意处置吗?!”
宇文泰一时语塞。
高欢所言,正是他们这些北镇豪杰心底最深的屈辱与最强烈的反抗之火。
拓跋鲜卑的皇族贵戚,何曾真正将他们这些边镇武人视作子民?苛待与猜忌,才是常态。
“诸葛丞相?”
二人这番话,让曹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人:“此为何人?听尔等言下之意,此人……竟似与我等所为截然不同?”
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接口道:“曹丞相,你自然认识,诸葛丞相,便是蜀汉丞相诸葛亮!后世称之为武侯。其忠其智,其节其行……”
他摇了摇头,不掩饰敬佩:“堪称千古无双!相比之下,莫说我刘裕,便是曹丞相你……在诸葛丞相这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明镜之前,你我也都成了窃国之贼!只听闻其名,便足令我等……汗颜!”
“诸葛亮?!”
曹操瞳孔骤然收缩,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诸葛亮,危机之后,升起强烈好奇:“他在我身死之后……都做了何事?竟能获此盛名?林啸在课上,似乎……也对其多有赞誉?”
“过多赞誉……”
“那就要从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开始说起了……”
刘裕忍不住开口朗诵了一句。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诸葛亮交卷后,从同学那打听到消息后,步履匆忙往老师办公室走去。
只是,刚转过楼梯拐角,一阵抑扬顿挫、饱含情感的少年朗诵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声音,这内容!
诸葛亮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霍然转头。
声音源自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空置教室。
他悄然走近,透过门缝望去。
只见教室里七八个学生,正围在一起,像是在排练什么。
为首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手中竟煞有介事地摇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略显滑稽的羽毛扇,他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严肃与沉痛,正声情并茂地朗诵着: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他面前,另一个身材微胖、面相憨厚的男生,穿着校服却努力摆出皇帝的架势,正是扮演后主刘禅。
当朗诵的“诸葛亮”念到“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时,情绪愈发激昂。
扮演“刘禅”的胖男生看着眼前的“诸葛亮”越说越激动,甚至做出一个准备跪拜辞行的动作时,突然“哇”地一声,带着夸张的哭腔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诸葛亮”的大腿:
“相父!使不得啊相父!”
他嚎得情真意切:“朕舍不得您走啊!您这一去……关山万里,风霜刀剑,您……您会累倒在五丈原,再也回不来了啊相父!呜呜呜……别去北伐了!就在成都陪着朕好不好?朕求您了!朕不能没有相父啊!”
扮演“诸葛亮”的男生被这深情一抱,继续表演:“陛下!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忧虑,唯恐有负所托!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不!朕不管!朕只知道相父一去,就再也……再也见不着了!呜呜呜……”
“刘禅”抱得更紧了,哭得撕心裂肺。
这真实又荒诞一幕,让门外的诸葛亮心神剧震!
他仿佛看到了白帝城托孤后,那年轻孺弱、对自己依恋甚深的阿斗,也看到了自己明知艰险却义无反顾的决绝身影。
那一声“会死在北伐路上”的哭喊,更如利箭般穿透时光,直刺心房!
“啊……他们这是干什么?”
跟随着诸葛亮视角的历史时空的张飞、关羽一看,也当即脑袋有些宕机,没反应过来。
不过这时,诸葛亮已经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打断了这个表演:“几位同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表演戛然而止。
学生们齐齐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同学都有些意外。
拿着羽毛扇的“小诸葛亮”眨眨眼,爽快地回答:“同学,没看出来,我们在排练啊!我们在排练历史剧,表演诸葛亮北伐前上《出师表》这一段!”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真的有些懵懂的发问:“诸葛……亮?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们如此……投入地表演?”
“啊?”
“小诸葛亮”和“刘禅”以及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