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菜,依次呈现在主桌之上。
先前烹饪过程中那惊心动魄的火焰、行云流水的刀工、以及弥漫满堂的复合异香,早已将所有人的期待值吊到了顶点。
此刻,当最终成品以如此完美无瑕的姿态静置于眼前时,大厅内竟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
紫砂煲掀开的瞬间,醇厚到化不开的香气如同有了实质,迅速弥漫开来。
整鸭酥烂却形态完整,静卧于阔口青瓷盘中,通体覆盖着晶莹剔透,色泽如顶级琥珀般的浓汁,灯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鲍鱼与瑶柱拱卫四周,温润如玉。
服务员小心地分餐,每人面前的白瓷小碗里,不过两三块连皮带肉的鸭件,一枚鲍鱼,一两颗瑶柱,再浇上一小勺那浓缩了所有精华的琥珀芡汁。
分量精巧,却无人嫌少,那浓郁的香气与品相已宣告了它的不凡。
商业局的王主任率先举筷。
他夹起一块鸭肉,筷子轻轻一碰,那看似完整的肉块便顺从地分离,露出内部丝缕分明的纹理,浓郁的汁水随之微微渗出。
送入口中,甚至无需咀嚼,舌尖上下一抿!
极致的酥烂首先征服了口感,仿佛含着一口温暖的肉云。
紧接着,丰腴却不油腻的鸭油混合着火腿咸鲜的底味、鲍汁的鲜甜、瑶柱的清润、以及被烈火激发后又经长时间煨煮转化为焦糖与酒类复杂香气的黄酒余韵......
层层叠叠、清晰分明却又完美融合的滋味,如同交响乐般在口腔中奏响。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全神贯注地解析这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却充满分量的感叹。
“厉害!”
这简单的两个字,来自他这位见多识广的商业官员,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旁边的粮管所刘科长,注意力则在那枚鲍鱼上。
鲍鱼个头不小,经过长时间煨制,通体呈现诱人的酱色,软糯弹牙。
他小心地咬下一口,牙齿陷入时感受到恰到好处的阻力与回弹,随即是浓郁的汁液在口中爆开,那鲜味浓郁、醇厚、带着胶质的润泽感,瞬间占领了所有味蕾。
他微微晃了晃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身旁的马队长低声嘟囔。
“以前在别处吃的那些所谓的鲍参翅肚跟这一比,简直像是嚼橡皮!这才是真正的海味!这汁是怎么煨进去的?”
运输公司的马队长性格豪爽,他先喝了一口勺中的浓汁。
汤汁入口粘唇,鲜美无比,那复杂的味道层次让他眼睛一亮。
他干脆将碗中那块带皮的鸭肉连汁一起送入口中,大口咀嚼,满足地喟叹一声。
“香!真他娘的香到骨子里了!这鸭子煨得绝了!高师傅,你这手煨功,怕是老火汤都比不上!”
春和楼那位远远观望的陈师傅,虽然没能亲口品尝,但只看那鸭肉离骨的状态、汤汁挂勺的浓稠度、以及宾客们入口后瞬间变幻的神色,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对身边的徒弟低声叹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火候到堂’!
咱们平时煨个汤,撇两次沫子就算了,你看高师傅,那眼睛就跟钉在煲上一样,两个多时辰,汤汁清得像茶。
还有那收汁的功夫,浓而不糊,亮而不油,这才是真正伺候食材的心啊!”
如果说第一道菜是浓墨重彩的华章,第二道菜则是意境空灵的水墨小品。
金黄色的菌汤盛在细腻的白瓷盅里,澄澈见底,几乎能数清沉浮其间的黑色刺参块、半透明的鱼胶片和金红的火腿丝。
汤面平静,只有一缕极幽远、极沉厚的菌类复合香气袅袅升起,与前一道的浓烈迥然不同。
众人端起瓷盅,先观其色,澄澈如泉却蕴金光。
再闻其香,仿佛置身雨后深山,松涛与泥土的气息中蕴含着无数菌菇的精华。
轻轻吹散热气,小口啜饮。
清澈的汤汁滑入喉中,第一感觉是“鲜”!
一种极其纯净的鲜味,瞬间洗刷了口腔里前一道菜的浓腴余韵。
这鲜味层次极为丰富,松茸的雍容、羊肚菌的奇特、鸡枞的鲜美......
诸多菌香交融,却毫不混杂,清晰可辨。
汤体看似清淡,入口却有着美妙的厚度与润泽感,那是菌类胶质与精华的体现。
咬下半块海参,软糯弹牙,吸饱了菌汤的鲜美,自身的海味被完美激发又巧妙融合。
鱼胶片几乎融化,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胶质感。
宣威火腿丝贡献了一抹咸鲜的底色和独特的烟熏香气。
而最后,当那一小撮虾籽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股跳跃的鲜味“啪”地一声绽放开来,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将整盅汤的鲜味提升到了另一个鲜活的高度!
报社的李干部细细品味,眼神发亮,他放下瓷盅,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太妙了!这岂止是‘山海相逢’,简直是‘山海相拥’!菌汤的‘山珍’之鲜如此沉厚,海参鱼胶的‘海味’之润如此贴切。”
王主任则更理性地分析:“这道菜,看似清淡,实则功夫最深。
菌汤要清,必多次过滤,要鲜,必选材精当、火候精准。
海味发制要恰到好处,不能夺味。最难得是这味道的平衡与递进,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高林同志对‘鲜’的理解和掌控,真是厉害,不亏是冠军!”
第三道菜上桌,色彩明快,造型简约,与之前两道菜截然不同。
雪白如玉,圆润可爱的鱼腐静静地卧在浓稠金红的酱汁中,旁边点缀着几棵翠绿欲滴的菜心。
金、玉、翠,色彩对比鲜明,透着一种富丽堂皇的喜庆感,却又在简约的摆盘中不失清雅。
“这道菜用料倒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