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作为粮管干部,对食材价格敏感,一眼看出主料无非是鱼、蛋、咸蛋黄等。
然而,一筷入口,所有的认知便被彻底打破。
那鱼腐,筷子夹起时颤巍巍,弹性十足。送入嘴中,牙齿轻轻一碰。
竟然没有遇到预期的阻力,而是像触碰到了最细腻的凝脂,又像含住了一口温润的云朵,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温柔地化开了!
极致的嫩滑细腻,超出了常人对鱼丸的想象。没有一丝腥气,只有鳜鱼最清甜的鲜美,如同山涧清泉,在口中流淌。
紧接着,那金酱的滋味涌了上来。
咸蛋黄的沙糯咸香与蟹黄的鲜醇甘美,被鸡油和少许高汤融合得无比和谐,形成一种浓郁却又层次分明的复合咸鲜。
这浓烈的酱汁,非但没有掩盖鱼腐的清淡本味,反而以自身的热烈,完美地衬托并提升了鱼腐那份至纯至鲜的清甜,使其在对比中愈发显得珍贵和突出。
菜心的微苦清甜,恰好中和了酱汁的浓郁,完成了味觉上最后的平衡。
“这!”刘科长愣住了,他仔细看着筷子上残留的一点点鱼腐。
“这真的是鱼肉做的?怎么能嫩滑到这个地步?一点筋络都没有!”
他主管粮食副食,深知将普通食材做到极致的难度。
“还有这酱,咸蛋和蟹黄的味道竟然能这么贴合,不争不抢,高师傅,你这手调和五味、点石成金的功夫,真是厉害!”
马队长吃得眉开眼笑:“好吃!实在!看着不花哨,吃着真过瘾!这鱼丸子,绝了!这酱,拌饭能吃三大碗!”
他的赞美依旧朴实,却道出了这道菜“返璞归真”后直击人心的美味本质。
当最后一道“江河”被合力抬上主桌时,整个大厅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绝对静默。
那不是菜,那是一幅在硕大白瓷盘上铺陈开来的写意水墨画!
一黄一白,一浓一清,两股汤汁在盘面自然流淌交融,形成一个完美而震撼的太极图形!
熔金的“黄河”浓汤浑厚深沉,白如秋水的“长江”清汤澄澈见底,阴阳分明却又相依相生。
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鲤鱼片,如同灵动的游龙,嬉戏于阴阳交界的水域。
一旁,是用鳜鱼茸精心塑就的、形态逼真的“雪浪”,几缕瑶柱丝斜搭其上,权作“桥梁”。
热气氤氲,仿佛为这幅江河图带来了生命与流动感。
视觉的冲击力太大了。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对“菜肴”的固有认知,上升到了艺术与哲学的层面。
“这让人如何下筷子?”李干部举着筷子,犹豫了。
破坏这样一幅“画”,近乎一种罪过。
还是王主任率先动了。
他小心地从“黄河”一侧舀起一勺浓汤。
汤色深沉,入口却是意料之外的醇厚绵长,淮山与菌菇的甘甜、鱼骨的鲜味完美融合,温暖厚重,仿佛能感受到大地深处的力量。
接着,他又从“长江”一侧取汤。
清汤看似寡淡,入口的鲜美却清冽悠远,火腿与干贝的精华尽在其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卤水韵味,更添岁月沉淀的复杂与深度,清澈却不单薄。
最后,他夹起一片薄如纸的鱼片,在清汤中轻轻一涮。
鱼片瞬间卷曲变白,熟得恰到好处。
放入口中,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一股极致的、爆炸般的鲜嫩感瞬间充斥口腔,随即化开,留下满嘴清甜。
“呼......”王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味觉的朝圣。
他看向高林,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赞赏,缓缓道:“高林同志,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烹饪之道,近乎于道’。
你这道‘江河’,已非技,近乎艺,近乎理。味道本身已是登峰造极,这意境与构思更是惊才绝艳。洛厅长看重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干部也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艺术品!这是活动的艺术品!味道是顶级的,这创意、这呈现......
我一定要写一篇报道,不,是一系列文章!
这不仅仅是美食,这是文化,是我们中国饮食文化精髓的展现!
江河,好一个江河!胸怀气魄,尽在这一盘之中!”
马队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夸了,只是瞪着那道菜,连连摇头。
“开了眼了,真他妈开了眼了!高师傅,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菜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老马跑南闯北这么多年,啥没见过?今天在你这儿,算是服得五体投地!”
刘科长则盯着那太极图形,喃喃道:“阴阳平衡,水火相济......
这做菜的学问,深了去了。高师傅,你做的不是菜,是道理啊。”
赵永富看着满桌宾客那发自内心的震撼、赞叹,听着他们几乎要将高林捧上神坛的赞誉,心中的激动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投资高林,赌的就是这份远超寻常的价值!
今日这四道菜,这满堂彩,这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关键人物”的表演,证明他的眼光毒辣,投资千值万值!
他仿佛已经看到,借着高林这股东风,他赵永富和春和楼的名字,将要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端起酒杯,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走到疲惫的高林面前。
“高老弟!啥也不说了!全在酒里!我赵永富这辈子,能结识你这样的高人,能亲眼见证、亲口品尝这样的绝世手艺,值了!太值了!
以后在南京,不,在江省!有任何事,只要你高老弟开口,我老赵绝无二话!”
高林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脸上露出了从容而温和的微笑,举杯与赵永富相碰。
他知道,这场精心准备的表演,获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