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鱼烧得入味,一点都不腥!”
只有梁木根,吃得格外慢,格外仔细。
他品味的不是饥饿带来的满足感,而是高林在经历了下午那般高强度劳作后,依然稳定如一的调味水准。
一个厨师,心情、体力、环境都会影响发挥,能做到偶尔超常发挥不难,难的是在任何状态下都保持稳定输出。
这份举重若轻背后,是近乎恐怖的自我控制力和对烹饪原理深入骨髓的理解。
他默默扒着饭,心里最后那点属于老师傅的骄傲,终于彻底瓦解。
他服了,心服口服。
也开始不得不认真思考,上午高林那些尖锐刺耳的话。
席间,省厅的一位领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和蔼地对大三元那些累坏了的服务员们说。
“同志们今天辛苦了,为了配合这次重要的交流活动,大家都付出了额外的劳动。厅里研究决定,今天所有在岗参与服务的同志,每人发放一块钱的特别工作补贴,感谢大家的付出!”
“真的?一块钱?”
“补贴?”
原本蔫蔫的服务员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纷纷打听细节。
一块钱在当时能买不少东西,对她们来说是不小的慰藉。
但笑容很快又淡了。一个胆大的中年服务员忍不住嘀咕。
“领导,补贴是好,可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涨涨工资啊?这都多少年了,一直是二十多块......”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小声的附和:“是啊,物价都在动呢。”
“别的店听说有的都三十多了。”
领导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笑了笑,打着官腔。
“这个工资调整是国家政策,要统筹考虑,一步步来。大家的困难,我们了解,也会向上反映的。”
他心里清楚,大三元这样的老店,在自负盈亏的改革浪潮中是个典型的“烫手山芋”。
生意太差,一旦真断奶,立刻就得关门。
可它又是挂着“百年老店”牌子的老字号,关系到文化和就业,不能轻易说关就关。
只能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养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高林安静地吃完饭,起身与领导们告辞。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和高虎、云苓、小周等人离开了依旧弥漫着饭菜余香和疲惫气息的大三元。
他们走后,服务员们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位高师傅是真厉害,人也好,没架子。”
“要是他能一直留在我们店就好了,你看今天这生意!”
“就是!他要是在,我们改成自己挣钱自己发工资,说不定真能涨钱!”
“对对对,那样就不用看上面脸色了!”
经理怕这话刺激到梁木根,赶忙呵斥。
“胡说什么呢!干活!高师傅是来交流的,还能一直留下?”
一个脾气直的服务员白了他一眼,小声顶嘴。
“实话还不让说了?生意不好,还不是你们当经理的、当大厨的没本事?
我们就是端盘子的,还能把客人变出来?”
这话像针一样,刺得经理脸色发青,却无力反驳。
服务员们没有意识到,她们的态度、服务,本身也是生意好坏的一环,但此刻的抱怨,更多指向了现实的生存压力。
一直沉默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梁木根,慢慢站起身。
他佝偻的背似乎比下午更弯了一些。
他走到经理身边,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沉重。
“经理,你有时间,去找那位高林同志好好聊一聊吧。或许他真有办法,救救我们大三元。”
经理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木根。
这位平日里最固执、最抗拒改变的老师傅,竟然主动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看着梁木根眼中那份被现实击垮后又挣扎着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好!”
夜色彻底笼罩了夫子庙。
大三元黑漆漆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空旷冷清的大堂。
一场突如其来的繁华盛宴已经散场,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天的烟火与汗水中,悄然改变。
至少,有人开始愿意,抬头看一看那堵困住他们多年的高墙之外,是否真的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