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终于熄灭。高林解下围裙,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洇湿了一片。
他接过学徒工递来的热毛巾,仔细擦拭着脸和手,然后转过身,对着后厨里或坐或站、同样疲惫却眼神发亮的众人,郑重地抱了抱拳。
“今天辛苦各位了,师傅们,伙计们,多谢大家帮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诚恳,目光扫过每一个帮厨、学徒,最后落在站在阴影里的梁木根身上,微微停顿,点头致意。
这谦和的一句感谢,让后厨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梁木根的呵斥、经理的催促,习惯了被当作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何曾被这样一位“大人物”正眼看过,还道一声辛苦?
几个年轻学徒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高师傅您才辛苦!”
梁木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整个下午,他仿佛看了一场关于“厨艺”和“效率”的现场教学。
在高强度的出菜过程中,高林展现出的不仅仅是精湛的技艺,更是一种可怕的稳定性。
从火候的掌控,到调味的下料,再到出盘的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复刻,没有因为忙碌而出现一丝慌乱或偏差。
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对后厨全局的调度能力,让梁木根这个干了四十年的老厨子,打心底里感到震撼。
他才多大年纪?
这得是多扎实的功底和多大的心力才能做到?
“不愧是全国冠军......”梁木根在心里默念。
先前所有的不服和抵触,在这一下午的亲眼目睹下,被碾得粉碎。
他也注意到了默默帮忙的高虎,刀工虽显生嫩,但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更难得的是和高林之间的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小子,也是个好苗子。
同时,一个更冰冷也更现实的认知,狠狠击中了他。
高林带来的生意,太可怕了。
仅仅半天,大三元的库存被一扫而空,门口那长龙般的队伍。
如果,如果高林真的能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也正是这种“不可能”,凸显出大三元自身问题的严峻。
热闹是别人的,繁华是短暂的。
随着最后一桌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喧嚣了一下午的大三元迅速沉寂下来,快得让人恍惚。
桌椅凌乱,杯盘狼藉,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人声的余温,但那种冷清孤寂的感觉,又如同潮水般迅速漫上来,和往日并无不同。
服务员们三三两两瘫坐在还没收拾的椅子上,用毛巾擦着汗,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记者们却还没走,他们涌上来,争相与高林合影。
高林配合着,脸上带着疲惫但得体的微笑。
镁光灯再次闪烁,记录下冠军“亲民”和“辛劳”的一面。
热闹过后,现实问题来了。
大家都还没吃晚饭,可店里连根菜叶子都没了。
高林正跟小周商量,看能不能从金陵饭店协调一些简单的食材过来。
这时,一直没有离开的赵永富站了起来,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哎呀,高师傅,周同志,这点小事哪用麻烦金陵饭店?我们春和楼就有现成的!”
他走到柜台,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机,拨通了号码,对着话筒吩咐了几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老板派头。
“对,挑新鲜的,马上送过来,多送点!”
很快,一辆小三轮拉着满满一筐蔬菜、肉蛋和几条鱼,停在了大三元后门。
众人看着这及时送来的食材,心情复杂。
赵永富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食材耗尽、高林开口后才“雪中送炭”,这份人情卖得巧妙,心思也着实活络。
高林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便挽起袖子,用这些食材,为忙碌了一天的所有人。
包括大三元自己的员工、领导、记者。
做了一顿简单却用心的“工作餐”。
炝炒白菜,醋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红烧鱼块,再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到极致的菜式,但在高林手里,火候、咸淡、色泽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或许是真的饿了,或许是冠军手艺的光环仍在,大家吃得格外香甜,赞不绝口。
“这白菜炒得,脆生生甜丝丝的!”
“鸡蛋真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