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叹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是不是“全国冠军亲手烹制”的心理暗示发挥了巨大作用,每个人都觉得今天这菜,格外好吃,好吃到超出了他们对大三元的认知。
每一口下肚,脸上洋溢的不仅是满足,更有一种“我吃过冠军菜”的得意。
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向亲友邻居炫耀的绝佳谈资。
“全国冠军的菜,你们吃过吗?我吃过!就在大三元!别提了,那味道,啧啧......”
记者们的镜头,忠实记录下这一张张满足的笑脸,一盘盘色泽诱人的菜肴,以及领导与群众同桌畅谈的融洽场面。
画面鲜活,充满烟火气与正能量。
......
在稍显安静的角落一桌,小红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腹肉,放入口中,眼睛却不由看向旁边安静吃饭、偶尔微笑看着后厨方向的云苓。
她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忍不住轻声说:“云苓,你真幸福。
高林现在功成名就,手艺还这么好,你在家一定天天吃得跟过年一样吧?”
云苓闻言,转过头,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林子哥拿了冠军后,店里更忙了,还要经常去市里开会。家里的饭,大多还是爸妈在做。”
她顿了顿,看着碗里晶莹的米饭,声音更柔和了些。
“其实,谁做的菜,好吃不好吃,我觉得没那么要紧。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地吃顿饭。”
小红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
一家人......
安安稳稳吃饭......
她有多久没有和父亲王鼎任好好坐在一起吃顿晚饭了?
父亲是金陵饭店的中餐总厨,忙得昼夜颠倒,回家时往往已是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和油烟味。
母亲的热菜总要反复加热,唠叨里藏着心疼和埋怨。
那种寻常人家的温馨团聚,对她而言竟有些陌生。
她看着云苓平静满足的侧脸,心中那份对好友韩芳“痴心”的不解与惋惜,似乎淡去了一些,转而化为一缕清晰的羡慕。
云苓嫁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更是一份踏实稳当、彼此守望的烟火爱情。
她也忽然更明白了,为什么韩芳那样眼高于顶的姑娘,会对高林念念不忘。
有些人,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你见过他的光芒,就很难再忘记。
只是相遇的时机,错了就是错了。
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这份无奈,又能向谁去说清呢?
......
后厨的灶火一直熊熊燃烧,锅铲碰撞声不绝于耳。
大三元门口,闻讯而来的人群越聚越多,队伍从门口排到了街角,还在不断延长。
全城似乎都在奔走相告:“快去夫子庙!全国冠军在大三元掌勺!”
然而,最先支撑不住的,不是灶台前全神贯注的高林,也不是忙得晕头转向的帮厨,甚至不是腰酸背痛的服务员,而是大三元那本就可怜的储备食材。
这家老店生意常年清淡,采购计划向来保守,何曾遇到过这般洪水猛兽般的需求?
经理第三次焦急地查看库存后,终于垮着脸,硬着头皮跑到门口。
他对着依然在寒风中翘首以盼的长龙,连连作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街坊同志!今天...今天的备料,全都用光了!真的一份都没了!大家明天请早?”
“明天?”排在前头的一个汉子嗓门洪亮,心直口快。
“明天谁还来啊?我们就是冲着高林同志来的!你们大三元的菜,说实在的,平时也就那样!今天要不是冠军在,我才不排这老长的队呢!”
“就是就是!”
“我们是来吃冠军手艺的!”
“你们自己那菜,油重盐咸的,有啥吃头?”
人群立刻附和起来,抱怨声四起。
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赤裸裸的大实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掉了“百年老店”最后一点遮羞布。
这份因高林而来的、虚假的繁华,竟如此不堪一击。
眼看场面要失控,一直留意着外头动静的小周急忙跑出来解围。他站到台阶上,提高了声音。
“各位同志,各位乡亲!请听我说!
高林同志的交流表演是连续的!
明天,他将前往新街口的胜利饭店进行现场展示!
到时候,大家可以去胜利饭店,继续品尝高林同志的手艺!今天实在抱歉,材料确实有限!”
人群的抱怨声这才渐渐平息,转化为新的期待。
“胜利饭店?好!明天就去那!”
“对,早点去占位置!”
“走了走了,明天赶早!”
人群议论着,慢慢散去。
看着终于空荡下来的门口,大三元经理背靠着冰凉的门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漂亮的账面数字,这前所未有的火爆场面,都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梦醒了,厨房里堆积如山的待洗锅碗、筋疲力尽的员工、空空如也的仓库,以及被打回原形的、对自家菜品毫无信心的认知,才是冰冷的现实。
高林带来的这半日繁华,如同一剂猛药,药效过后,留下的却是更深重的病症感与无力回天的清醒。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大三元,很可能还是那个门庭冷落、靠着老主顾和国营牌子勉强维持的“老三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