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梁木根缓缓站起身。小周见状，连忙起身劝和。
“哎呀，梁师傅别生气，别伤了和气。高林同志他......他就是性子直，说话直了点。”
他心里暗自纳闷，高林今天这是吃了火药？
之前开会时明明还挺客气的，怎么一上来就火力全开？
可他话音刚落，梁木根却摇了摇头。
“周同志说笑了，我不生气。人家是全国冠军，是厨艺界的第一人，自然说什么是什么。只不过......”
他抬眼看向高林，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服气。
“如果高林同志叫我们来，只是为了数落我们、踩我们抬高自己，那大可不必。你已经身居高位，犯不着靠踩着我这老家伙耀武扬威。”
听到这话，高林反而笑了，语气平和了些。
“老师傅，您理解错了。我今天不是来炫耀，也不是来指责谁，而是来给三位指一条救命的路子。”
“救命？”
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尤其是梁木根和谷明先，两人皆是一脸错愕。
他们的饭店好歹挂着国营的牌子，就算生意再差，有国家兜底，怎么就需要“救命”了？
谷明先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质疑。
“高林同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胜利饭店每天起码要接待几百号工人兄弟，生意稳定得很，救谁的命？”
高林转头看向他：“那你不妨猜猜，你饭店附近那几个工地，什么时候能完工？”
谷明先的脸色唰地白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不敢深想的痛点。
胜利饭店的“繁荣”，本就是建立在工地流动人口的基础上的。
之前生意不行，全靠这大批工人撑着才勉强红火起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除了这些工人，附近的居民极少来光顾。
原因很简单，他家的菜虽说便宜，味道却远不如其他饭店。
“这......”谷明先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高林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工地完工，工人散去，胜利饭店靠什么留住客人？靠现在这种只赶速度、不顾味道的流水线炒菜吗？
到时候，随便一个个体户开家小馆子，味道比你好，服务比你热情，价格也未必贵多少，你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等着客源断流、营业额下滑吗？到时候，你这个经理，怎么向上级交代？怎么向饭店里上百号职工交代？”
谷明先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林的话，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未来血淋淋地剖开。
那座看似稳固的“繁荣”沙堡，一旦潮水退去，剩下的只会是一地狼藉。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找不到。
“至于大三元。”
高林的目光重新落回梁木根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老师傅，您觉得靠现在这些老主顾，还能撑几年？他们的平均年龄，怕是不比您小多少吧？年轻人为什么不来？是他们不懂老味道吗？
我看未必。
是你们没给他们来的理由，破旧的环境，冷淡的服务，还有早已失准的味道。
他们宁愿去路边新开的、干干净净的小店，哪怕味道比不上您鼎盛时期的手艺，至少吃得舒心、吃得有面子。
‘百年老店’的金字招牌，现在不是你们的聚宝盆，反而成了压在你们身上的沉重大山，让你们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丢。”
梁木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高林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道店里的窘境？
何尝没见过年轻人提起大三元时那惋惜又嘲弄的眼神？
可他守了一辈子的传统和规矩，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毕生坚守的东西，在年轻人眼里竟成了落后、死板的代名词。
“还有赵老板。”高林最后转向神色变幻不定的赵永富。
“您觉得开饭店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华丽的装修？是花哨的菜名？
还是您手头那些车船关系？这些或许能吸引客人来一次，尝个新鲜。
但饭店要活下去、活得久、活得滋润，靠的是客人愿意来第二次、第三次，靠的是口口相传的好口碑。
您店里的菜，基本功不扎实，味道撑不起定价和装修，客人吃一次觉得不值，还会再来吗？只会觉得‘春和楼也就那样，华而不实’。
时间一长，您的高端定位立不住，反而成了行业笑话。到时候，您投进去的钱怎么收回来？靠运输挣来的家底，经得起这么耗吗？”
赵永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说破心事的尴尬与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惊疑。
他靠着胆识和关系在运输行业赚了钱，投资春和楼本是看中了餐饮业的前景，想打造一个“高端”品牌。
他一直以为问题出在“不够高级”“不够新颖”上，却从未想过，最根本的“味道”和“基本功”出了问题。
高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一激灵，懵懵懂懂间，竟觉得这话半点没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小周紧张地看着高林，又看看三位脸色各异的代表，手心都攥出了汗。
高林这番话说得太狠、太直，几乎是把三家店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他真怕场面彻底失控。
高林却像是完成了一场必要的诊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说这些，不是要贬低谁，更不是要指挥谁。只是把我看到的问题，摊开来说清楚。既然领导托付我帮忙，我就得把问题找准说透。
三家店，三种困境，但根子都一样，要么看不清自己，要么看不清形势，要么看不清未来。”
他站起身，目光坦然地扫过三人：“下午的表演，我会按计划进行。至于三位是继续守着老路走到黑，还是愿意停下来想想别的出路，那是各位自己的选择。我的话，说完了。”
说完，他对小周微微点头，示意会议可以结束，随后便带着高虎，径直向门口走去。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期待回应的目光，干脆利落得近乎冷漠。
梁木根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谷明先呆呆地看着高林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笔记本上乱糟糟的字迹，忽然觉得手里的钢笔重如千斤。
赵永富则盯着门口，脸色阴晴不定，猛地掏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复杂难辨。
小周连忙上前打圆场：“各位，高林同志性子是直了点，但也是真心为我们南京的餐饮业着急。他的话，各位可以回去慢慢消化。下午的表演，还请各位务必到场指导，亲眼看看高林同志的手艺，或许能有不一样的启发。”
会议就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梁木根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率先离开。
谷明先紧随其后，眉头紧锁，脚步沉重，显然在琢磨高林的话。
只有赵永富，坐在原地没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赵先生？”一旁的小助理轻轻唤了一声，生怕打扰了老板的思绪。
赵永富这才回过神，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兴味的自信笑容。
“有意思，这个高林，不简单。”
他转头看向小助理，语气果决。
“去问问小周，高林住在哪家招待所。找个时间，我要单独跟他请教请教。”
小助理愣愣地看着赵永富，满脸诧异。
自家老板可不是轻易服人的性子。
别看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典型的笑面虎，嘴上客气，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年头能发家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胆子大、心思活是标配。
老板刚才还被怼得脸色难看，怎么转眼就要主动请教？
见小助理半天没动静，赵永富眉头微微一皱，语气沉了几分：“没听见？”
小助理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听到了！我马上就去问！”
说着，匆匆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