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配合高林的安排,昨晚小周已连夜驱车,逐一走访了三家饭店,传达了高林的约谈之意。
次日一早,商业厅会议室里,三家饭店的代表已早早等候。
一来是遵从领导吩咐,二来,他们也着实好奇这位传说中的全国烹饪冠军。
此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份好奇早已压过了例行公事的敷衍。
最先到的是大三元的头灶师傅梁木根。五十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深蓝色粗布工作服,外头罩着件旧军绿色棉大衣,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他背微微驼着,眼角耷拉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刻在脸上,瞧着便是常年不苟言笑的人。
小周连忙上前招呼,引他落座。
梁木根只“嗯”了一声,便背着手坐定,目光落在桌布的纹路里,不发一语。
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胜利饭店的经理谷明先匆匆闯进来,一身灰色中山装穿得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手里紧紧攥着个黑色公文包,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
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想来是刚从别的事务里抽出身,但见了小周,还是立刻挤出笑容点头示意,随后拣了个靠边不惹眼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他便迅速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低头快速翻阅着,那架势,仿佛要参加一场严肃的工作汇报会,而非一场行业交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候今日的主角。
没过多久,高林带着高虎走了进来。
见高林到场,小周立马起身迎上前。
谷明先眼角余光瞥见,也连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姿态恭敬。
唯有梁木根,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对着高林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垂下了眼。
高林落座后,小周扫了眼会议室,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春和楼的负责人还没到。
他清楚高林今日行程紧凑,和这三位谈完,紧接着还有一场专门为他造势的记者会,半点耽误不得。
好在不过两分钟,门外便传来一阵夸张的大笑声,伴随着“砰”的一声,门被直接撞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带着风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夹着皮包,一脸机灵的年轻人,瞧着像是他的助理。
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男人身上。
他穿一身藏青色西装,料子看着不错,却明显不合身,肩线垮着,裤腿也略短,唯有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灯光。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透着股刻意打扮的精明。
小周凑到高林耳边,低声介绍:“这位是赵永富同志,做运输生意的。”
这年头做运输,不用多解释,众人心里都门清。
运输指标紧俏,不管哪个部门都得求着有资源的运输户,能在这行站稳脚跟的,背后定然有硬靠山。
就像深圳那边,也有个靠运输发家的,名叫王石,早已是圈内公认的厉害角色。
小周的言外之意很明确:这人背景不简单。
赵永富进了屋,才稍稍收敛笑声,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就锁定了坐在小周身旁的高林。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哎呀,您一定就是全国冠军高林同志吧!”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握住高林的手,力道颇大,瞧着十分激动。
高林冷静地看着他,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指尖微凉,握得沉稳:“赵先生好。”
赵永富一听,立马连连摆手:“哎!生分了,太生分了!”
他松开手,身后的小助理立刻递上一张名片。
“我年长你几岁,你叫我一声赵哥就行。我平日里跑跑运输,手头攥着些车船资源,日后高林同志要是有东西要运,随时找我,保准又快又稳妥!”
高林微笑着点头,接过名片收进兜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永富是个极会钻营的活络人,走到哪儿都不忘攀关系、铺路子,也难怪能在这风口上挣到钱。
这年头,只要嘴皮子利落、胆子够大,肯主动去攀、去闯,处处都是机会。
小周见状,也没多言。
高林收起名片后,抬腕看了眼手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时间有限,我们长话短说,直接切入正题吧。”
赵永富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便拉着小助理坐下,特意选了高林身旁的位置。
刚坐稳,他的嘴就没闲着,转头盯上了一旁的高虎,笑着搭话:“小兄弟,怎么称呼?”
高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长袖善舞的人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他心里清楚,这全然是沾了高林的光。
高林带他来,对方定然是把他当成高林的得力助手了。
高虎定了定神,微笑着回应:“我叫高虎,老虎的虎。是高林的堂哥。”
赵永富挑了挑眉,随口应道:“哦!幸会幸会。”语气里的热络顿时淡了几分。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高虎眼神里的青涩与迷茫,显然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反观身旁的高林,年纪与高虎相仿,眼神里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老成与沉稳,那是一种见过大世面、与上位者打过交道才有的从容气场。
赵永富一进门就察觉到了这份不同,也因此断定,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核心人物,至于他身边的年轻人,多半是被带出来见见世面的。
就在这时,小周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赵永富的思绪拉了回来。
“既然人都齐了,那就请高林同志说几句吧,大家欢迎!”
说完,他率先鼓起掌来。
这是那个年代开会的惯例,总得有个热场的。
谷明先立马放下钢笔,双手用力鼓掌,声响格外响亮。
梁木根依旧低着头,盯着桌布上的花纹,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
赵永富则哈哈一笑,拍着巴掌喊道:“欢迎全国冠军指导!这可是我们的荣幸!”
高林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开门见山:“昨天,我去三位的店里都尝过菜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事他们半点不知情,显然高林是微服私访去了。
赵永富连忙接话:“高林同志,您去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亲自安排......”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林便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安静。
“我来南京时,领导们特意交代,希望我能去三位的店里表演厨艺,帮着带带人气。”
众人纷纷点头,这事前几天省里头已经通知过他们,自然知晓。
“但在我看来,表演厨艺只能解一时之困,治标不治本。你们三家店的问题,不在客源,而在你们自己。”
高林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梁木根,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
“大三元,环境破旧,服务死板,招牌名菜味失准,百年老店的名头,早已名不副实。”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怎么说得这么直接?
小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犹豫着想要打圆场,让高林的话说得委婉些。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林的话已经继续砸了过来:“还有胜利饭店,食客来了像过客,留不住人,菜品更是一塌糊涂。”
这下,不光梁木根的脸色沉了下来,谷明先的脸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们胜利饭店的营收其实不算差,虽说算不上火爆,但靠着附近工地的工人,生意一直很稳定。可在高林嘴里,竟然变得一文不值。
高林根本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目光转回到身旁的赵永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赵永富见这笑容,心头莫名一松。
好还好,看样子对自己的店评价不会太差。
可下一秒,高林的话就让他彻底傻了眼:“尤其是赵先生的春和楼,问题最严重。盲目追求创新却浮夸不实,根基虚浮,华而不实。
就连厨子的基本功都不过关,高端饭店的精髓半点没学到,花架子、坏毛病倒是学了个全。”
赵永富的脸色瞬间僵住,嘴角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却还是硬着头皮挤出笑来。
“高林同志教训得是,我回去就把厨子给换了。”
话虽如此,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快。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高林,没料到这位全国冠军说话竟如此刻薄,半点情面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