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林点头。
“省里陶主任牵的线。”
“好事啊!”王鼎任眼睛一亮。
“选址定了吗?”
“有几个备选,明天开始看。”
“我倒是知道几个不错的位置。”王鼎任来了兴致。
“新街口东边有条街,虽然现在不算最繁华,但听说市里有规划,以后要发展起来。还有夫子庙那边,游客多,做特色餐饮有优势......”
他说得很详细,甚至提到了哪家店面可能要转让,租金大概多少。
这些信息显然不是临时想的,而是早有留意。
高林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高虎一直沉默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的夜景,他太熟悉了。
每天晚上下班后,他会偷偷溜上来,站在观景平台,看着同样的风景。
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坐在这里吃饭,像那些外宾一样从容地点菜、品酒、谈笑风生。
可现在他真的坐在这里了,却是借了林子的光。
他是去年跟着马群厂长来到了南京。
背着简单的行李,怀揣着对大城市的憧憬,还有对小红的一点念想。
走的时候,父亲高龙中送他到村口,只说了一句:“混不出名堂就回来,家里有地,饿不死。”
高虎当时想,怎么可能混不出名堂?
他跟着高林学了那么久,在盐渎也算小有名气的厨师了。
南京再大,还能没他一口饭吃?
现实很快给了他耳光。
国营饭店不缺人,个体饭店要么规模小用不起专职厨师,要么老板自己就是厨子。
他跑了半个月,最后在一个私营小饭馆找到活,工资只有盐渎时的一半,活却多三倍。
最难受的是,小红和他再次见面的时候。
她看到高虎时眼神里的惊讶,高虎到现在都记得。
“你怎么来南京了?”
“来...闯闯。”
小红帮他安排了住的地方,一个她亲戚家的杂物间。
又介绍他去几个饭店试工,都没成。
那段时间,高虎白天找工作,晚上躺在杂物间的破床上,听着外面南京城的车马声,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来。
后来还是小红偷偷求了父亲王鼎任。
王鼎任见过高虎一次,去年高林来比赛时,高虎跟着来的。
对这个年轻人,王鼎任谈不上多欣赏,但也不讨厌。
“来金陵饭店可以。”王鼎任当时说。
“但从最基础的做起。切配,打荷,没有特殊待遇。”
高虎答应了。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留在南京的理由。
但在金陵饭店后厨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难。
这里规矩严,要求高,对菜品的标准近乎苛刻。
高虎那点手艺,在这里只能算“会做饭”,离“好厨师”差得远。
他每天切配、洗菜、搬货,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回到小红帮他租的小单间。
这次他坚持自己付租金,虽然一半工资没了。
累得倒头就睡。
偶尔小红来看他,带些饭店里员工餐打包的饭菜。
两人坐在狭小的房间里吃饭,话越来越少。
“虎子,要不,你还是回盐渎吧?”有一次小红终于说出口。
高虎筷子停了:“连你也觉得我混不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红眼圈红了。
“我就是看你太累了。”
“我不累。”高虎硬邦邦地说。
其实累,怎么不累。
但更累的是心。
那种明明很努力却怎么也追不上的无力感,那种看着别人风光自己却只能在角落切菜的憋屈感。
而所有这些情绪,在看到高林的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菜上来了。
清炒虾仁晶莹剔透,红烧划水浓油赤酱,蟹粉狮子头在砂锅里咕嘟作响。
还有一道高林特意点的文思豆腐羹。
他想看看金陵饭店的水平。
王鼎任热情地招呼:“高林,尝尝!我们的文思豆腐是请扬州老师傅来指导过的。”
高林舀了一勺。豆腐丝细如发,但入口即化,汤清味醇。
确实不错,但比起他的,少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火候,可能是高汤的吊法,总之差一口气。
但他没说破,只点点头:“很好。”
这顿饭吃得表面热闹。
王鼎任一直在说,高林偶尔应和,云苓安静吃菜,高虎几乎没动筷子。
快吃完时,王鼎任问:“高林,分店开起来后,你要常驻南京吗?”
高林说:“看情况,可能两边跑。”
“那可不轻松。”王鼎任感慨。
“不过你还年轻,有冲劲,肯定没问题!”
结账时,王鼎任坚持要付,高林也没多争。
服务员拿来账单,王鼎任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这一顿吃了将近二百块。但他还是笑着签了单。
四人起身离开。
走到餐厅门口时,高林突然停下,对高虎说:“虎子,这几天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跑跑看店面。”
高虎一愣。
“我对南京不熟,需要个熟悉的人。”高林语气平静。
“顺便,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高虎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王鼎任先开口了:“去吧!我给你放几天假!跟着高林好好学学!”
话说到这份上,高虎只能点头:“好。”
回到三十二层套房,已经九点多了。
云苓洗漱完,坐在床边擦头发。高林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云苓轻声说:“林子哥,虎子哥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高林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男人嘛,都要面子。”
“他是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可能吧。”高林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他来南京,是想闯出个名堂。现在名堂没闯出来,倒是我先来了,还要在南京开分店。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云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叫他一起?”
“两个原因。”高林说。
“第一,他确实对南京比我熟,能帮上忙。第二......”
他顿了顿:“如果分店开起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这边盯着。我不可能长期待在南京,盐渎才是根。”
云苓睁大眼睛:“你是想让虎子哥来管?”
“看他愿不愿意,能不能胜任。”高林闭上眼睛。
“给他个机会,也给我自己找个帮手。”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
而在城市另一角的一个小单间里,高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旋转餐厅的奢华,王鼎任对高林的恭敬,那张能让他免费用餐住宿的卡,还有高林平静地说“跟我一起跑跑看店面”。
他想起去年离开盐渎时,父亲送他到村口的样子。
想起在南京这半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想起小红欲言又止的眼神。
也想起小时候,高林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虎子哥”的样子。
高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霉味,这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他想起旋转餐厅里那张雪白的桌布,想起窗外璀璨的夜景,想起服务员鞠躬时恭敬的姿态。
如果不来南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