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金陵饭店三十二层行政套房里,高林合上刚看完的一份材料。
是省商业厅提前让人送来的几个备选店址资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像一张逐渐铺开的星图。
“云苓,收拾一下,我们去吃饭。”高林转头说。
“去哪吃?”云苓正在整理带来的衣物,闻言抬起头。
高林指了指天花板:“顶楼,旋转餐厅。上次来比赛匆忙,没上去看过。”
云苓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有些犹豫:“那里很贵吧?”
“贵有贵的道理。”高林笑笑。
“看看风景,尝尝菜,也看看南京现在最高档的餐厅是什么样子。”
他需要实地看看这个时代的顶级餐饮服务标准。
南京分店要走高端路线,知己知彼很重要。
两人换好衣服。
其实还是白天那身,只是云苓把棉袄脱下,换了件深色外套。
高林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眼神平静。
出门,按电梯。
电梯门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看打扮像是外地来的游客,有男有女,都穿着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体面的衣服。
女士有穿呢子大衣的,男士有穿卡其色风衣的。他们正兴奋地讨论着。
“听说旋转餐厅一个小时转一圈!”
“能看到整个南京!”
“就是吃饭太贵,我们就上去看看风景。”
电梯缓缓上升。高林和云苓站在角落,安静地听着。
“同志,你们也是去旋转餐厅看风景的吧?”一个中年男人注意到他们,友善地搭话。
高林点点头:“对。”
“那我们一样!”男人笑道。
“我们听说顶楼餐厅特别豪华,想上去开开眼。不过吃饭就算了。听人说,随便吃一顿就得几十上百块,顶我们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吐吐舌头:“我听说有外宾一顿饭吃好几百呢!”
“可不是嘛!门票也不便宜,三块钱!”另一个阿姨接话。
“我们看看就下来,自己带的有饼干。”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
门开,眼前豁然开朗。
旋转餐厅的全景玻璃幕墙外,南京城的夜色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餐厅本身是圆形的,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
如果不看窗外参照物,几乎感觉不到。
入口处站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系领结的服务员。
看到电梯里出来的这一行人,他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但眼神快速扫过每个人的衣着。
游客们显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服务员走上前,礼貌地说:“各位客人,这里是旋转餐厅用餐区。如果是参观,请从这边走廊过去,那边有观景平台,可以欣赏夜景。”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明确,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不吃饭请去别处。
刚才搭话的中年男人连忙说:“对对,我们就看看,不吃饭!”
服务员微笑着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
几个游客跟着他往走廊方向走。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刘高林和云苓,好心提醒。
“同志,这边!那边是吃饭的,贵得很!”
高林对他笑笑:“谢谢,我们知道。”
然后他牵着云苓的手,径直走向餐厅入口。
服务员愣了一下,快步追上来:“先生,女士,这里是用餐区。”
“我知道。”高林平静地说。
“我们要用餐。”
服务员仔细看了看两人的穿着。
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深色外套,没有提包。
在这个外宾、华侨、高级干部云集的地方,这样的打扮确实不像来消费的。
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微笑:“先生,我们餐厅是点餐制,没有固定菜单,价格可能......”
话没说完,高林从口袋里掏出卡,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颤抖。
这可是三十楼以上的贵宾房的房卡。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对、对不起!”服务员立刻九十度鞠躬,双手将房卡递还,声音都有些变调。
“先生!实在抱歉!请,请进!”
他侧身让开,腰弯得更低了。
那几个还没走远的游客都看呆了。
他们听不到服务员后来说了什么,但那个鞠躬的姿势、突然转变的态度,谁都看得懂。
“乖乖......”中年男人喃喃道。
“那小伙子什么来头?”
“不是说来看看风景的吗?”年轻姑娘睁大眼睛。
“人家那是真来吃饭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高林和云苓走进了餐厅。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
深红色的地毯,每张餐桌都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穿着旗袍、气质优雅的女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华侨的中年男人。
服务员引着他们来到一个靠窗的绝佳位置。
正对玄武湖方向,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像洒了一把碎金。
“先生,您看这个位置可以吗?”
“可以,谢谢。”
刚坐下,另一个服务员快步走来,低声对引路的服务员说了几句。
引路服务员点点头,对高林说:“先生,王鼎任师傅听说您来了,正在过来。”
话音刚落,餐厅入口处出现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王鼎任,他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来。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疑,直到走近了,才抬起头。
那是一张高林无比熟悉的脸。
高虎。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张扬,眉宇间多了些疲惫和复杂的神色。
“高林!”王鼎任老远就伸出手。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高林起身和他握手:“王师傅,刚到。不想麻烦你们。”
“这说的什么话!”王鼎任笑道,然后侧身看向一旁闷不做声的高虎。
“高虎,怎么闷着不说话?”
高虎摘下厨师帽,露出一头汗湿的短发。他看着高林,嘴角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笑:“林子。”
声音有些干。
高林看着他:“虎子。过年怎么没回去?”
高虎眼神飘忽了一下:“店里忙,走不开。”
“再忙也该回家看看。”高林说。
“大伯很惦记你。”
高虎低下头,没接话。
王鼎任打圆场:“来来,坐下说!高林,这顿我请,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四人落座。高虎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服务员递上菜单。
其实是手写的菜品单,装在精致的皮革封套里。
高林翻开看了看,菜价果然不菲:清炒虾仁十二元,红烧划水十五元,蟹粉狮子头十八元......
最贵的一道“佛跳墙”标价八十八元。
而1984年,南京普通工人月薪五十元左右。
王鼎任热情地介绍着招牌菜,高林点了几个,又让云苓点。
云苓有些拘谨,只点了个最便宜的蒜蓉时蔬。
“虎子,你想吃什么?”高林问。
“我都行。”高虎声音闷闷的。
点完菜,服务员退下。王鼎任这才开口:“高林,这次来南京,是为了开分店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