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云苓已睡下。
高林披着棉袄坐在堂屋的煤炉边,炉火将熄未熄,余温透过铁皮散发出来,在冬夜里带来些许暖意。
香港那三个人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试过打电话到陈生留的号码,但总是转接不到,接线员说那边没人接听。想必陈生现在还在香港忙他的事,要等到四月约定时间才能见面。
炉子里一块煤“啪”地轻响,迸出几点火星。
这三人从头到尾表现出的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的目的高林也是一清二楚。
他们真正想踢开的,真是陈生吗?
如果陈生是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有家世,有背景,那三个人还会这样明目张胆地绕过他吗?
恐怕不会。他们敢这么做,骨子里是觉得大陆去的人没什么分量,可以随意拿捏。
这种认知比任何商业条款都让高林觉得不舒服。
但更关键的不是这个。
即便陈生真的带他们来,即便一切看上去都合乎规矩,这个合作就能做吗?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太多例子:外资带着技术、资金、渠道进来,先是合作,然后是收购,最后把核心技术、生产线全部搬走,本地厂子要么沦为代工厂,要么直接被淘汰。
美其名曰“产业升级”,实则是连根拔起。
王志雄他们开出的条件越好。
高林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今天他们能出三十万,明天就能要求控股权;今天说包销所有产品,明天就能压价到厂子毫无利润;今天说技术指导,明天就能把关键工艺摸透。
等配方彻底到手,等他们在香港建起生产线,盐渎食品厂还有什么价值?
到那时,要么沦为最低端的加工环节,赚点辛苦钱。
要么直接被一脚踢开,前期投入的改造费用恐怕都收不回来。
慢性死亡。
高林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所以他一点也不后悔拒绝。
甚至有些庆幸,那三个人直接撕破了脸,省去了后面许多纠缠。
至于他们放下的狠话...不值一提。
香港市场,他确实想去。但不是这样去,不是被人拿捏着、施舍着去。
他的酱油,值钱的不仅是配方,更是“高林”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
全国冠军的手艺,首长尝过的认可,还有这方水土养出来的独特风味。
这些,香港那三个人不懂。他们只算得出成本与售价,算不出文化与人心的价值。
要去香港,得换种方式去。
高林心里隐约有个想法:等陈生回来,等南京的分店开起来,等一切更稳当些,他要亲自去一趟香港。
不是去求人合作,是去让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东西。
不过这些都得慢慢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年过好,把饭店经营好,把身边每一个人照顾好。
高林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轻手轻脚地走回里屋。
云苓睡得正熟,呼吸均匀。高林在床边站了一会,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些盘算的种种可能,渐渐沉淀下来。
他脱了棉袄躺下,给云苓掖了掖被角。
香港的事......
年后再说吧。
......
1984年2月1日,除夕,下午四点半。
高记饭馆的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灶台全部开火。
高林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主灶前翻炒一大锅红烧肉。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弥漫了整个后厨。
范二端着刚蒸好的米饭进来,脸上都是汗。
“二爷,前面都坐满了!连院子里的备用桌都摆出来了!”
“知道了。”高林头也不抬。
“狮子头那边火候盯紧,二十分钟后开盖。”
“好嘞!”
今天整个饭馆被盐渎无线电厂包圆了。
从大堂到楼上的几个包间,再到院子里临时搭起的棚子,整整摆了二十二桌。
全厂班组长以上的骨干、先进工作者、技术标兵,两百多号人把饭馆挤得满满当当。
前厅里人声鼎沸。工人们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一年到头最放松的笑容。
他们互相递烟,大声说笑,谈论着厂里今年的成绩,憧憬着明年的奖金。
五点钟,厂长张振华搬了张方凳,站到大堂中央的楼梯口。
“同志们!静一静!”他挥了挥手。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张振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1983年,我们厂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产值五千多万!”
掌声雷动。
“但这还不够!”他提高了声音,展望未来。
“1984年,我们的目标是,突破一个亿!”
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张振华继续说:“为了这个目标!厂党委决定,今年要在中央电视台投放广告!让全中国的人民,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燕舞!听到我们燕舞!”
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后厨里,高林正往锅里撒最后一把葱花,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呼声,手顿了顿。
央视广告......燕舞......
他想起来了。那个年代家喻户晓的广告,广告费好像是三十万还是四十万来着。在那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真是财大气粗啊。”高林摇摇头,把炒好的菜装盘。
不过高林晓得,张振华所说的还真不是吹牛,只是84年他们没能过亿,85年才完成这个目标,同时燕舞会在88年迎来巅峰,产值达到了4亿!
只可惜,88年之后,燕舞便一步步走向落寞,在96年停产,98年倒闭。只是这些,也只有高林一个人知道。
前厅,张振华的讲话还没结束。几个年轻工人抬着几个大纸箱进来。
“过年了,厂里给每位同志准备了一点心意!”张振华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举起来。
“纯羊毛的!上海产的!每人一件!”
工人们眼睛都亮了,欢呼声陡然响起!
箱子被打开,一件件羊毛衫被分发下去。工人们迫不及待地试穿,互相比较,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正在端菜的服务员们。
但奇怪的是,马爱兰她们,只是微笑着看他们手中的羊毛衫,礼貌地夸一句“真不错”,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羡慕。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马爱兰:“马大姐,你们高老板......过年给你们发什么了?”
马爱兰正端着凉菜上桌,闻言笑了笑:“我们?老板发了点奖金,意思意思。”
“发了多少?”
马爱兰摆摆手,轻描淡写:“几块钱吧,不多。”
“几块钱也不少了!”一个老师傅感慨,“现在好多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们老板还给发奖金,仁义!”
马爱兰笑着点头,转身去后厨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几块钱?她怀里那崭新的五百块钱,现在还烫着呢。
菜开始上桌了。
八个凉菜先摆上,接着是热菜,最后是压轴的硬菜:一整只的红烧蹄髈,炖得酥烂入味。
还有一大盆腌笃鲜,奶白色的汤里翻滚着咸肉、鲜肉、笋块、百叶结。
每一道菜上桌,都引来一阵惊叹。
张振华尝了一口狮子头,眯起眼睛品味了半天,然后放下筷子,大步走向后厨。
“高师傅!高师傅!”他掀开门帘。
高林正在炒最后一道青菜,闻言回头:“张厂长,菜还合口味?”
“合!太合了!”张振华拉住他的手。
“走走走,出来跟同志们见见面!今天这顿饭是你做的,你得露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