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本想推辞,但张振华不由分说,硬是把他拉到了大厅中央。
“同志们!”张振华大声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高记饭馆的高林高师傅!去年全国烹饪大赛冠军!给首长做过饭的人!”
全场哗然。
工人们早就听说过“高记的老板是冠军”,但亲眼见到冠军本人掌勺做的这桌菜,感觉又不一样。
“原来冠军这么年轻!”
“真厉害!”
“谢谢高师傅!”有人喊了一句。
接着,“谢谢高师傅”的喊声响成一片。
张振华把高林往前推了推:“高师傅,说两句!”
高林有些无奈,但看着满场热情的笑脸,还是开口:“各位无线电厂的同志们,过年好。我就是个做饭的,大家吃好喝好,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锅里还有菜,我先回去忙。”
朴实的话,引来更热烈的掌声。
高林回到后厨,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笑声、劝酒声、划拳声。
六点半,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人从厂里带来了手风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站起来,她是厂文工团的骨干。手风琴声响起,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祖国》。
几乎是瞬间,全场跟着唱起来。
接着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在希望的田野上》......一首接一首。
高林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工人们脸上那种纯粹的热情、直爽、自豪,是后来很少见到的。
这种信念,有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晚上八点,宴席终于散了。
张振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已经喝多了,拉着高林的手不放。
“高师傅,明年,明年你来承包我们厂食堂!我们燕舞明年要过亿!一定要过亿!”
高林扶着他往门外走:“张厂长,您放心,燕舞肯定能过亿。”
“对!过亿!”张振华哈哈大笑。
“过亿了,我请你喝酒!喝茅台!”
送走了张振华,饭馆里终于安静下来。
九点半,所有东西收拾完毕。高林拍拍手,把所有人都叫到大厅。
“从明天开始,放假。初一到初八,大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初九上午九点,准时上班。”
“好!”众人齐声应道。
“今年辛苦大家了。”高林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明年,我们一起,把高记做得更好。”
众人陆续离开。高林关掉所有的灯,推出自行车,让云苓坐在后座。
“抱紧我。”他说。
云苓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除夕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
1984年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
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空气里飘着年夜饭的香气。
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小院的门开着,堂屋里灯火通明。
高怀仁和仓红英以及李萱都聚在屋里。
屋里最显眼的,是那台彩色电视机。此刻,电视里正播放着春晚的节目。
“回来啦!”仓红英第一个看见他们。
“快进来快进来,正演小品呢!”
电视里,陈佩斯和朱时茂正在表演《吃面条》。
陈佩斯端着一只空碗,一双筷子,对着镜头“吃”得津津有味。
他先是小口小口地尝,接着大口大口地扒拉,最后索性把碗端起来往嘴里倒。
那副又馋又急、又怕烫着的模样,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朱时茂在旁边一脸严肃地“导演”着:“吃啊,接着吃,要表现出面条很好吃的样子!”
陈佩斯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导演......这碗面条......它没完啊!”
全家人都笑弯了腰。高父笑得直抹眼泪:“这个陈佩斯,演得太像了!”
云苓也笑得前仰后合,靠在椅子上喘气。
小品演完了,全场大笑。接着是歌曲、相声、魔术......
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吃着瓜子花生,看着节目,时不时评论几句。
十一点多,电视里响起那首对其他人是新鲜,但是对于高林却无比熟悉的歌曲。
李谷一站在舞台上,深情地唱。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仓红英跟着轻轻哼唱。
“这是什么歌呀,真好听!”
歌声落下,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新年好!”
电视里传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走,放鞭炮去!”高井站起来,从门后拿出一挂五百响的鞭炮。
全家人都来到院子里。
高井把鞭炮挂在竹竿上,用烟头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红色的纸屑在夜空中飞舞,火药味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整个盐渎城仿佛被点燃了。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到处都响起了鞭炮声。
由近及远,由疏到密,最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夜空被火光映得发红。
云苓捂着耳朵,站在高林身边。
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看着邻居家孩子兴奋地跳着,看着父母脸上满足的笑容。
高林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又是一年。”云苓轻声说。
“嗯。”高林点头。
“明年会更好。”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地上铺了一层红艳艳的纸屑。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在响,像是不甘心这热闹就这样结束。
但除夕夜,终究是过去了。
一家人回到屋里,电视里还在重播晚会的精彩片段。但大家都有些累了。
“睡吧。”高怀仁说。
“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各自回家。
高林和云苓躺在床上,还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窗外的夜空,渐渐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