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因为王志雄等人在高林那吃了瘪,所以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食品厂。
食品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一边坐着王志雄、周启明、李永仁。
另一边是陈国富、赵大姐、老李、王师傅,还有两个副厂长。
桌上放着那瓶酱油小样。
“陈厂长,各位。”周启明作为中间人,先开口,普通话里夹着粤语腔。
“这位是香港隆昌贸易的王老板,这位是永兴酒楼的李老板。我们的来意,相信各位都明白。”
陈国富点点头,示意赵大姐倒茶。
王志雄没碰茶杯,直接进入主题,用的是粤语,周启明在旁边同步翻译:“我们看过你们的产品,有点意思。我们想跟你们直接合作,不用经过中间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样东西。第一,我们投资三十万港币,帮你们更新设备。第二,我们包销所有出口产品,价格你们不要过问。第三,合同达成后,我们需要这款酱油的具体配方。”
三十万港币。
按照黑市汇率,接近五十万人民币。
赵大姐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老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动。连一直闷头抽烟的王师傅,也抬起了头。
陈国富喉结滚动了一下。
食品厂现在是什么情况?锅炉要修,屋顶要补,工资还欠着两个月。三十万港币,能解决所有问题,还能让厂子焕然一新。
王志雄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内地这些国营厂的领导,穷惯了,没见过大钱。三十万港币砸下去,没有不动心的。
周启明适时补充:“陈厂长,我们是有诚意的。设备清单我们都准备好了,全部是日本进口,自动化生产线。只要你们点头,下个月设备就能运到。”
李永仁也开口,语气专业:“技术方面,我们可以派工程师过来指导。质量管理、标准化流程,香港有成熟经验。保证产品的每一批,品质都一样。”
条件开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看着陈国富。
陈国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紧接着,他放下茶杯,开口:“王老板,周老板,李老板。感谢各位看得起我们这个小厂子。”
王志雄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开场白,接下来就该是感恩戴德地答应了。
但陈国富话锋一转:“不过,这个酱油的配方,不是我们厂的。”
王志雄笑容一僵。
“配方是高林高会长的。”陈国富继续说。
“我们厂只是负责生产。如果要合作,必须高会长同意。”
“高林那边,我们已经谈过。”周启明连忙说。
“他有他的想法。但我们认为,生产同销售是两回事。我们跟你们合作,不影响高会长的权益。”
“不影响?”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冷静。
“配方是高会长的独门手艺,如果绕过他和你们合作,这算不算偷技术?”
李永仁皱眉:“怎么能叫偷?技术合作是常见的商业行为。我们出钱,你们出技术同生产,很公平。”
“公平?”王师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闷声道。
“高会长把配方给我们,是信得过我们。现在你们拿着钱来,让我们背着高会长跟你们合作?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食品厂成什么了?盐渎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打交道?而且,之前我们已经和陈老板说好了,怎么临时又变卦了?”
陈老板?几位港商突然意识到,陈生之前应该也有过类似的想法,而且已经和这个食品厂谈过了。
该死!这个蠢货!
而此时,赵大姐却开口了:“王老板,你们给的条件确实很好。厂里现在也确实困难。”
王志雄眼睛一亮,有松动。
但赵大姐接着说:“但是,高会长之前跟我们谈的合作方案,是三方一起。我们厂生产,陈永强老板负责香港销售,高会长技术入股。这个方案,我们厂领导班子是开会讨论通过的。”
她看了一眼陈国富,声音坚定起来:“如果我们现在绕过他们,单独跟你们合作。第一,对不住高会长的信任。第二,对不住陈老板前期的努力。第三......”
她顿了顿:“这种绕过技术方直接跟生产方合作的事情,我们政策上不允许?万一以后出问题,责任算谁的?”
三个问题,砸在桌上。
王志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些在他眼里“没见过世面”的内地干部,会考虑这么多。他们不是应该见了钱就扑上来吗?
周启明还想争取:“政策方面,我们可以跟市领导沟通。只要是对经济发展有利的事,领导肯定会支持。”
“市领导支持是一回事。”陈国富缓缓道。
“但我们做人做事,得讲个‘信’字。高会长把配方给我们的时候,没要一分钱押金,没签一张合同,就是一句话的事。现在我们要为了钱,把这话丢了?”
他站起身,看着三位港商:“王老板,周老板,李老板。感谢你们的好意。但这个合作,没有高会长和陈老板参与,我们食品厂不能答应。”
拒绝。
又是明确的拒绝。
王志雄盯着陈国富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冒犯后气极反笑。
“陈厂长,你知不知道三十万港币是什么概念?”他用粤语说,语速很快,周启明翻译都跟不上。
“够你们全厂人吃十年!够你们盖新车间!够你们买最先进的设备!”
他指着窗外破旧的厂房:“你看下你们的厂,还在用几十年前的机器,屋顶漏着水,工人连工资都发不出。我们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求你们的!”
这话说得重了。
陈国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王老板,我们厂是穷,是旧,是发不出工资。但这些,是我们自己的事。高会长愿意帮我们,我们感激。你们想用钱让我们背叛这份感激,对不起,办不到。”
“背叛?”王志雄嗤笑。
“商场上,只有利益,没感情。你们大陆人,就是太感情用事,所以才这么穷!”
“王老板!”周启明赶紧制止,但已经晚了。
老李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声音平静:“王老板,您这话不对。人要是只讲利益不讲感情,跟机器有什么区别?我们厂现在是困难,但困难不是不要脸的理由。”
王师傅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拍:“手艺人的事,你们生意人不懂。高林那孩子,把手艺传给我们,是看得起我们。这份看得起,比多少钱都重。”
这场会议彻底陷入僵局。
王志雄盯着眼前这几个人,像在看一群不可理喻的怪物。
有钱不赚?有捷径不走?非要去守那个什么虚无缥缈的“信”?
“好,好。”他点点头,站起身。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们没什么好说。但是我告诉你们!”
他盯着陈国富,一字一顿:“没有我们,你们这支酱油,一瓶都不会在香港出现。你们的产品,永远都只能困在这个穷乡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
周启明和李永仁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食品厂的人。
许久,赵大姐才小声说:“厂长,三十万港币,真的不要了?”
陈国富重新坐下,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窗外。
“老赵。你还记得,我们厂最难的时候,是为什么撑下来的吗?”
赵大姐想了想:“因为大家觉得,厂子不能倒。倒了,这一百多号人,就没地方去了。”
“对。”陈国富点头。
“是因为大家信这个厂子,信我这个厂长,信我们能挺过去。”
他弹了弹烟灰:“现在,高林信我们,把配方给了我们。陈老板信我们,前期忙前忙后。我们要是为了一点钱,把这‘信’字卖了。以后,谁还信我们食品厂?谁还信我陈国富?”
他看向众人:“厂子穷,可以挣。机器旧,可以换。但‘信’字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李重新戴上眼镜:“技术上,我支持厂长的决定。高会长的配方有独特工艺,需要他亲自指导才能保证品质。香港人不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