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闷声道：“手艺人，不能干那缺德事。”
赵大姐眼圈有点红，但还是笑了：“行，那我也不惦记那三十万了。就是下个月工资，厂长，我们还得想办法。”
“想办法。”陈国富掐灭烟头。
“天无绝人之路。”
......
下午，市政府小会议室。
副市长、商业局局长、外事办主任，正在接待王志雄三人。
气氛比食品厂那边更僵。
王志雄已经失去了耐心，说话更加直接：“副市长，我们是真心想来投资的。但是你们的人，太不识抬举。一个厨师，一个破厂，居然敢拒绝我们的条件。”
副市长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王老板，高林同志是我们盐渎的人才，食品厂也是我们的老厂。合作的事情，需要双方自愿，我们政府只能协调，不能强制。”
“协调？”王志雄提高声音。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可以找其他地方合作？广东、福建，大把厂排队等我们投资！我们是看得起你们的产品，才来这里！”
商业局局长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坚定：“王老板，我们欢迎所有真心来投资的客商。但合作的前提是互相尊重。高林同志是全国冠军，为盐渎争了光。食品厂的同志们，也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生产。他们都是值得我们尊重的。”
“尊重？”李永仁忍不住了。
“副市长，我是做技术的，讲句公道话。你们的产品确实有潜力，但是管理、技术、市场，全部落后香港几十年。我们是来帮你们提升的，不是来乞求的。”
外事办主任推了推眼镜：“李老板，帮助是相互的。我们提供优质产品和人才，你们提供资金和市场，这是平等合作，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法谈了。
王志雄最后站起来，做了和食品厂一样的威胁：“副市长，我们今天的谈话，我会如实反映给香港商会。以后，恐怕没香港商人敢来盐渎投资了。”
副市长也站起身，笑容不变：“盐渎的大门，永远向遵守规则、平等互利的客商敞开。王老板，几位，慢走。”
送走三人后，副市长回到会议室，揉了揉眉心。
商业局局长小声问：“领导，他们会不会真去香港商会说我们坏话？”
副市长摆摆手：“说就说吧。改革开放，不是跪着求来的。我们可以给优惠政策，可以提供便利，但底线不能丢。
我们的人才，我们的企业，不能被欺负。”
他看向窗外，正好看见王志雄三人的车驶出市政府大院。
“高林这孩子。”副市长笑了笑。
“有骨气。食品厂的老陈，也有担当。我们盐渎人不差。”
招待所里，王志雄气得在房间里踱步。
“痴线！全部系痴线”他用粤语骂道。
“一个穷乡下，这里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有钱都不赚？”
周启明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王老板，冷静点。我们可能低估了他们。”
王志雄瞪眼：“低估什么？就是一群穷鬼！”
“不单单是穷的问题。”李永仁开口了，他一直在思考。
“他们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好像钱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重要？”王志雄嗤笑。
“感情？义气？这些是商场，不是戏台！”
周启明叹了口气：“但是事实就是，他们真的为了这些东西，拒绝了三十万。”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香港商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用了几十年的商业逻辑，钱能解决一切，利益至高无上。
在这里，失效了。
“现在怎么办？”周启明问。
王志雄沉默良久，最后狠狠地说：“回香港！我们自己研发！不信没了他们，我就做不出好的酱油！”
李永仁却摇头：“技术上，短期模仿不到。他们的发酵工艺，有独到之处。”
“那就买！”王志雄发狠。
“去别处买！日本、台湾，大把酱油厂！”
周启明苦笑。
他知道，这支酱油真正的价值，不在酱油本身，而在“高林”这个名字，在那个“全国冠军”的故事，在那个“内地大师秘制”的噱头。
这些，是买不来的。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
当天下午，三人离开盐渎。
没有告别，没有后续安排。
就像一阵风，吹过这个小城，掀起一些波澜，又匆匆离去。
高林是在傍晚知道这些事的。
陈国富亲自来饭馆找他，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高会长，对不住。”陈国富有些愧疚。
“本来是你的配方，结果惹出这些麻烦。”
高林给他倒了杯茶：“陈厂长，该我说谢谢。为了我这事，你们顶了多大压力，我知道。”
“压力是有。”陈国富喝了口茶，“但心里踏实。我们要是真为那三十万卖了良心，以后睡觉都不安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暗，街上亮起零星灯火。
“他们走了？”高林问。
“走了。听说很生气，还威胁了市领导。不过市里还是支持我们。”
高林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还没完。
香港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今天能用钱砸，明天就能用别的法子。
但他不怕。
他有手艺，有配方，有陈国富这样的合作伙伴，有市里的支持，还有......盐渎这片土地给他的底气。
“陈厂长。”高林忽然说。
“我想明白了。我们的合作，得加快。”
“你的意思是？”
“过完年，我正好要去一趟省里。”高林眼神坚定。
“既然香港的路暂时不通，我们就先把内地的路走稳。南京的分店，得尽快开起来。酱油的生产线，也要升级。”
陈国富眼睛一亮：“你打算......”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高林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盐渎出的酱油，盐渎出的厨子，不靠谁施舍，也能闯出名堂。”
夜幕彻底降临。
高记饭馆的灯光，在盐渎的冬夜里，温暖而明亮。
而在千里之外的火车上，王志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脸色阴沉。
他突然对周启明说：“帮我找人。”
“找什么人？”
“找其他内地的厨师，特别是参加过全国比赛的。”
王志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不信，全中国就他一个高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