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号，上午九点，高记饭馆门口。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邮电局工作人员正在忙活。
一个爬上梯子，沿着屋檐拉电话线。另一个蹲在柜台旁，安装着一台最新款的按键式电话机。
“高师傅，您可真舍得。”负责安装的老师傅一边接线一边说。
“这台机子，连初装费带材料费，小四千块呢。抵得上普通工人七八年工资了。”
高林靠在柜台边，看着那台电话机：“该花的钱得花。以后联系业务方便。”
“那是。”老师傅点头。
“不过您放心，我们这线路是刚升级的，全铜芯的，声音清楚。对了，您说想在村里老家也装一台？”
“有这个打算。娘老子年纪大了，村里有什么事，联系起来方便。”
“行，我回去给您报个计划。”老师傅笑道。
“不过村里线路得重新拉，估计得等两三个月，费用也得三千多。”
“没问题。”
电话装好了。黑色机身，吸足了周围人的目光。
老师傅拨了个测试号，听筒里传来总机女接线员清脆的声音：“您好，请问要接哪里？”
“通了通了！”范二第一个凑过来，眼睛发亮。
马爱兰也围过来，小心翼翼摸了摸听筒：“这么个小东西，居然得花那么多钱！”
“那可不。”老师傅讲解着。
“打市内电话，前三分钟一毛钱，超过每三分钟加五分。长途贵，得先通过总机转接，按距离和时间算。最贵的是国际长途，一分钟得好几块。”
“我滴乖乖！”赵老三咂舌。
“说几句话就吃掉一斤肉钱。”
高林笑笑：“以后生意上的事，该打还得打。”
正说着，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李科长急匆匆进来，看见电话机，愣了下：“哟，装上了？正好正好！”
“李科长，有事？”
“有大事！”李科长擦擦汗。
“刚接市里通知，今天中午有几个香港来的重要客商，市领导陪同，要在你这吃饭。留个最好的包间！”
高林一怔：“香港客商？是不是姓陈？”
“不是，姓王，还有姓周、姓李的，一共三位。”李科长压低声音。
“听说来头不小，在港岛那边有酒楼、有工厂，这次是来考察投资环境的。市里非常重视！”
不是陈生。
高林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陈生走的时候说，至少要三四月才能带着消息回来。这才半个月，怎么又来了香港客商？还是通过官方渠道来的。
“行，我知道了。”高林点头。
“最大的包间，我留着。”
“好好好！菜要做最拿手的！”李科长叮嘱完，又骑上车匆匆走了。
上午十一点，饭馆开始上客。大厅里渐渐坐满，人声嘈杂。
高林在后厨准备着。
他特意多备了些广东菜的食材。
虾仁、鲈鱼、叉烧、菜心。又拿出了那瓶深棕色玻璃瓶装的酱油，摆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
十一点半，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门口。
第一辆车门打开，副市长、商业局局长、外事办主任先下来。
第二辆车门开，下来三个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高林抬眼看去。
第一个下车的五十多岁，微胖，穿着深紫色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
他下车后先是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饭馆的门面。
普通的白墙灰瓦，招牌是手写的木匾，门前还摆着几盆半枯的冬青。
在这个小城里确实算的上显眼，但比起香港的酒楼而言，太普通了，甚至是简陋。
“就是这里？”他说的是粤语，声音不小。
第二个下车的是周启明。
他穿灰色西装，笑容得体，下车后先跟副市长握了握手，然后转向唐装男人，用普通话打圆场：“王老板，这家店看着朴素，但厨师可是全国冠军，手艺一流。”
第三个是李永仁。
他四十左右，金丝眼镜，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
下车后他先是礼貌地对领导们点头，然后目光开始扫视周围。
街道、房屋、行人，最后落到饭馆的门脸上。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副市长热情地引着三人进门：“王老板，周老板，李老板，请请请！这家高记饭馆，是我们盐渎最有名的！厨师高林同志，是去年全国烹饪大赛的冠军！”
王志雄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正在吃饭的客人。有工人模样的，有干部模样的，桌上摆着大碗的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环境有点简陋。”他直言不讳，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客人都听见了。
气氛瞬间尴尬。
副市长脸上笑容僵了僵。
周启明立刻笑道：“王老板，内地讲究实惠。您别看装修简单，味道可是实打实的。对吧，高师傅？”
他看向刚刚从后厨里走出的高林。
高林微笑着迎上前：“几位老板，欢迎。楼上包间准备好了，请。”
王志雄这才正眼看向高林。
他盯着高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手里的杂志，那是他特意带来的《饮食天地》，封面正是高林的照片。
“你就是高林？”王志雄用的是粤语。
高林听懂了，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粤语回答：“是，我就是。王老板，您好。”
这声粤语，让三人都有些意外。
李永仁推了推眼镜，第一次主动开口：“高师傅会讲广东话？”
“会一点。”高林谦虚道。
“以前学过。”
对话间，众人上了二楼最大的包间。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墙上挂着水墨画，窗台上摆着几盆文竹。比起大厅，这里雅致不少。
落座时，副市长想让王志雄坐主位，但王志雄摆摆手，自己选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能看见街景，也能离门口远些。
周启明坐下后，笑着对高林说：“高师傅，我们是陈生的朋友。他常提起你，说你的手艺天下无双。”
高林心中了然，果然是陈生那边的关系。但为什么陈生没来？
“陈生最近好吗？”高林问。
“好好，他在香港处理些事情，所以叫我们先过来看看。”周启明说得自然。
李永仁补充道：“陈生和我们说了你那款蒸鱼豉油的项目，我们很有兴趣。”
高林点头：“原来如此。几位想吃点什么？”
副市长接过话头：“高师傅，把你的拿手菜都上上来！让香港同胞尝尝我们盐渎的手艺！”
王志雄却摆摆手：“不用太多。我们主要想试试那款酱油。有没有用酱油做的菜式？”
“有。”高林递上菜单。
“白切鸡配酱油、清蒸鲈鱼、酱油皇炒面、酱油捞菜心，都可以用到。”
“那就这几样。”王志雄点完，又加了句。
“再加个红烧肉、炒虾仁。我看看你其他的手艺。”
“好的，请稍等。”
高林下楼往后厨走。范二凑过来，小声说：“二爷，那几个人看着挺傲的。”
“香港来的大老板，正常。”高林洗了手，系上围裙。
“做菜。”
后厨瞬间进入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