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7日,香港中环,士丹利街。
陆羽茶室始创于1933年,迄今已逾半世纪。
在香港懂行的本地人眼里,这间茶室从不是寻常去处,而是身份与格调的象征。
它的门面素来低调,深褐色木门沉稳厚重,鎏金招牌在细碎天光下泛着金贵的光泽,橱窗里静静陈列着几件青花瓷,透着老香港的雅致韵味。
可一旦推门而入,便是另一番天地
内里的深色桌椅,清一色酸枝木打造,墙上悬挂着水墨字画,笔墨苍劲。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将空气里混杂的普洱陈香、点心甜香与雪茄余韵,轻轻送向茶室的每一个角落。
下午两点,正是下午茶时分。靠窗的雅座,陈生和另一人落座于此。
陈生早早就到了,穿了一身新买的灰色西装。
料子不错,但剪裁不太合身,肩膀处有些塌。他不断调整着领带,手心微微出汗。
他在高林面前总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成功人士模样,可只有自己清楚,这份刻意拼凑的体面,在即将要见的香港老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片地界,他连个像样的暴发户都算不上,不过是个揣着几分侥幸来碰运气的大陆仔罢了。
“陈生,放松点。”坐在他对面的周启明笑了笑。
“王老板他们很随和的。”
周启明四十出头,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是金劳力士。
他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两年往深圳跑得多,嗅觉灵敏。陈生就是通过他牵线,才约到今天的饭局。
三点整,另外两人到了。
走在前面的是王志雄,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一进门,茶室的经理就快步迎上:“王老板,您的茶已经准备好了。”
“嗯。”王志雄点点头,目光扫过陈生,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径自走到主位坐下。
跟在后面的是李永仁,不到四十,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他朝周启明点点头,在王志雄右手边坐下。
“王老板,李老板,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陈生,从大陆来的。”周启明介绍道。
陈生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王老板好,李老板好。小弟初来香港,还请多多指教。”
王志雄没接话,自顾自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半晌,才抬了抬眼皮:“坐吧。”
陈生小心翼翼坐下。
服务生开始上点心。
虾饺、烧卖、叉烧包、蛋挞......
精致的竹笼屉堆了满桌。
“先吃点东西吧。”周启明打圆场,夹了个虾饺给王志雄。
王志雄这才开口:“后生仔,听阿明讲,你有个项目要倾(谈)?”
陈生赶紧放下筷子,身体前倾:“系,系。王老板,我在内地认识一位大厨,全国烹饪大赛冠军,他研发了一款蒸鱼豉油,真系一流!我想跟几位老板合作,把这款产品引入香港市场......”
“豉油?”李永仁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香港最出名的李锦记、淘大,做了几十年了。你的产品,有咩特别?”
“特别在配方和工艺!”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这个是小样,几位老板可以试下。”
王志雄瞥了一眼,没接。
李永仁倒是接过,打开闻了闻,眉头微挑:“香气,倒确实挺特别。”
周启明也接过闻了闻:“像是有陈皮和冰糖的味道?”
“王老板眼光准!”陈生立刻奉承。
“这款豉油的特别之处,就是加了陈皮、冰糖,还有几种秘制香料。咸度只有普通豉油的七成,但鲜味加倍!蒸鱼、白切鸡、捞面,都系一流!”
王志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大陆的东西,我吃过。粗制滥造,上不了台面。”
一句话,像盆冷水。
陈生脸色白了白,但立刻堆起笑容:“王老板说得对,以前是这样。但现在改革开放,好多东西都不同了。这位高林师傅,是真正的大师,首长都吃过他的菜......”
李永仁轻笑一声:“大陆人,懂吃咩?我们香港,是亚洲美食之都。日本的鱼生,法国的鹅肝,意大利的松露,我们什么没吃过?一款豉油就想打入香港市场?陈生,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字字带刺。
陈生额角渗出细汗,但他依然笑着,拿起茶壶给王志雄添茶。
“李老板说得有理。所以啊,我们不是卖普通豉油,我们卖的是‘大师手作’、‘冠军配方’的概念。香港人懂吃,更懂得欣赏故事和文化......”
“文化?”王志雄放下茶杯,声音重了几分。
“大陆有咩文化?你跟我讲文化?”
陈生喉咙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所以现在要振兴嘛!高林师傅就是代表!我跟他关系很好,亲如兄弟!只要我们合作,他的配方、技术,全部都可以......”
“亲如兄弟?”周启明忽然笑了,语气玩味。
“陈生,生意场上,这些话别讲得太满。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你们只是合作关系?”
“系系系,周老板说得对。”陈生连连点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合作得好,他绝对信我......”
“信你?”李永仁摇头。
“陈生,别怪我直白。我们香港做生意,讲的是合约、是法律、是标准化管理。你说大师手作,那产量怎么保证?品质怎么控制?今天的味道和明天的是不是一样?大陆的东西,最缺的就是标准和管理。”
一轮轮质疑,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扇的陈生脸通红,也让他内心涌起一股怒火。
但偏偏,这股火他却不敢发出来。
陈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垮。
他继续倒茶,继续夹菜,继续用带着口音的粤语解释、保证、承诺。
王志雄几乎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在他眼里,陈生就是个来香港“讨生活”的大陆仔,拿着一瓶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酱油,就想空手套白狼。
李永仁则从技术、管理、市场各个角度质疑,问得陈生哑口无言。
只有周启明,偶尔帮腔两句,但眼神里也是审视。
他在评估,这东西到底有没有价值。
如果有,怎么把价值最大化,怎么把陈生的份额压到最低。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陈生说得口干舌燥,背心湿透。但桌上的点心,几乎没动,也没人有心思吃。
最后,王志雄擦了擦嘴,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陈生,你的项目,我们再研究下。”
这话是逐客令,也是婉拒。
李永仁也起身,拍了拍陈生的肩:“陈生,有理想是好事。但香港的市场,没这么简单。”
两人转身要走。
陈生僵在座位上,脸色灰白。
他知道,这次谈崩了。
这段时间的奔波、打点、积蓄,全打了水漂。
周启明叹了口气,也站起身:“陈生,我送你出去......”
陈生见自己老大哥都这么说了,他的心也死了,这次的生意怕是难搞了。
就在这时,陈生的目光忽然扫过邻桌。
那是一对老夫妇在喝茶,桌上摊着一本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