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1日傍晚五点,工人文化宫大礼堂。
门楣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盐渎市1984年元旦文艺晚会”。
礼堂内部布置得喜庆隆重。二十多张圆桌铺着雪白桌布,每桌中央摆着一盆塑料腊梅。
舞台背景是巨幅宣传画:左边画着收音机流水线,右边是拔地而起的厂房,中间红色大字“燕舞腾飞再创辉煌”。
顶棚垂下十几盏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最先到场的是各厂的先进工作者。他们穿着笔挺的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三三两两走进来,拘谨地找到自己厂的桌牌坐下。
接着是各单位的领导。
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人民医院、盐渎中学......
厂长、院长、校长们互相拱手,寒暄声渐渐大起来。
“李厂长,你们厂今年效益不错啊!”
“比不上你们,听说又扩建车间了?”
“王校长,你们学校今年考上几个大学生?”
六点一刻,市领导到了。
市官员走在最前面,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市长、三位副市长、人大主任、高官,还有工业局、轻工局、商业局等七八个局的一把手。
全场起立,掌声像潮水般涌起。
市官员微笑着挥手致意,在主桌正中坐下。
秘书长立刻凑过去低声汇报着什么,市官员边听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后厨方向瞟了一眼。
而后厨,此刻正热火朝天。
临时扩建的厨房里,六个灶台同时开火。
蒸汽、油烟、食材香气混合成一股独特的“宴席味”。
二十几个白帽白衣的厨师、帮工穿梭忙碌,脚步声、切菜声、炒勺碰撞声、灶火呼呼声,汇成一片繁忙的交响。
高林站在中央最大的灶台前,正在处理一条青鱼。
刀锋贴着鱼骨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片完整的鱼肉被剔下,摊在案板上。
接着,刀尖轻挑,细刺一根根被精准剔出,落在瓷盘里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周围几个厨师不知不觉停下了手里的活。
国营饭店来的李师傅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高会长这刀工,真是厉害。”
“会长”两个字一出,其他几个厨师也纷纷附和:
“可不是,你看那手腕,根本不用劲。”
“剔刺跟玩似的,我干了二十年都做不到。”
“要不怎么是全国烹饪冠军呢......”
范二在旁边切葱丝,听见这些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赵老三赵老四兄弟俩也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
现在盐渎的厨师谁见到二爷都得尊称一声会长,带着他们的名字后面也多了师傅两个字。
就在这时,前面跑进来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喘着气:“来了来了!市领导都到了!”
厨房里气氛瞬间一紧。
几个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厨师明显慌了一下,切菜的刀偏了,差点切到手。
烧火的添柴添猛了,火苗“呼”地窜起老高。
范二瞥了他们一眼,撇撇嘴,心里嘀咕:真没见识。
赵老三也小声跟弟弟说:“紧张什么?我们连首长都见过了。”
确实。经历过全国大赛,见过更高级别的领导,现在面对这场面,高林带来的这几个人,一个个气定神闲,该干嘛干嘛。
高林甚至没抬头,只问了句:“领导坐下了?”
“坐下了坐下了!”
“好。”
高林把剔好的鱼片放进碗里,开始调味。
“按原计划,六点半准时上凉菜。”
“是!”
六点半,报幕员清脆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盐渎市1984年元旦联欢晚会,现在开始!”
“首先,请欣赏建湖县淮剧团带来的传统淮剧选段《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
锣鼓响起,胡琴悠扬。
高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抬手:“上凉菜。”
八个凉菜早已摆好盘,水晶般透明的肴肉、油亮亮的盐水鸭、翠生生的凉拌三丝......
服务员两人一组,托着大圆盘,鱼贯而出。
厨房里,热菜开始下锅。
一号灶,狮子头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四溢。
二号灶,红烧划水收汁,浓油赤酱,色泽诱人。
三号灶,清炒虾仁,师傅手腕一抖,虾仁在锅里翻飞,白嫩嫩油亮亮。
高林站在自己的主灶前,开始做松鼠鳜鱼。
鱼片裹浆,下油锅。
滋啦——
金黄色的鱼片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定型,捞起沥油。
另一边,调汁:番茄酱、白糖、白醋、清汤,在小锅里熬成晶莹的琥珀色。
前厅,淮剧正唱到动情处。
“送兄送到藕池东,荷花落瓣满池红......”
台下不少老同志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
而每当唱段接近尾声,高林就会看一眼传菜口。服务员们早已候在那里,手里托着刚出锅的热菜。
掌声响起时,菜正好上桌。
淮剧结束,红烧划水上桌。
舞蹈《采茶舞》开始,清炒虾仁上桌。
相声《改行》说到高潮处,蟹粉狮子头的砂锅盖揭开,热气腾腾。
一切都像精心编排练过一般,台上的表演,厨房的烹饪,上菜的节奏,严丝合缝。
晚会进行到一半,市官员上台讲话。
服务员正要端出下一道菜,高林抬手:“停一下。”
所有动作瞬间暂停。
前厅,市官员站在话筒前,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燕舞集团取得的辉煌成就!
这一年,燕舞产值达到五千三百万!”
掌声如雷。
“这不仅是一个厂的成绩,更是我们盐渎改革开放成果的缩影!我们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讲话持续了八分钟。
厨房里,高林盯着墙上的钟。
当市官员说到“最后,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时。
他抬手吩咐:“响油鳝糊,下锅。”
滋啦——
热油淋在鳝丝上,蒜香、胡椒香炸开。
市官员说“谢谢大家”,鞠躬,掌声响起。
服务员端着刚出锅的响油鳝糊,准时出现在大厅门口。
菜上桌时,掌声还未停歇。
几个懂行的厨师在后厨看到这一幕,暗暗咋舌。
“看见没?这节奏把控。领导讲完话,菜正好出锅。早了菜凉,晚了冷场。高会长这是把全场节奏都算死了。”
一旁的师傅们连连点头:“学到了学到了......这才是真本事。”
演出继续。
建湖杂技团上场了。九个孩子,最小的才九岁,开始叠罗汉。
一层,两层,三层......
最上面的小女孩单脚站立,张开双臂。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而此刻,厨房里正在做文思豆腐羹。
高林握着一块嫩豆腐,刀尖轻颤。不是紧张,是极致的控制。
刀刃切入豆腐,几乎无声。
薄如蝉翼的豆腐片被推入清水,展开,再切,切成细如发丝的豆腐丝。
香菇丝、火腿丝、笋丝,同样细得能穿针。
台下,叠罗汉到了最惊险的时刻。小女孩缓缓抬起另一条腿,金鸡独立。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高林将切好的丝滑入清汤,轻轻搅动。所有丝线在汤中舒展,像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小女孩稳稳站住,笑容绽放!
掌声爆炸般响起!
而文思豆腐羹,就在这掌声中,被端上每一张桌子。
接下来是女声独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歌声欢快明亮: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而随着每道菜上桌,都会引来低低的赞叹。
“这菜真好吃!”
“味道正!”
“听说今天掌勺的是高林同志!”
坐在第八桌的是几个厂的青年职工代表。他们一边吃一边小声议论。
“高林?那个全国冠军?”
“对,就是他,他的高记现在订桌,得提前一个礼拜。”纺织厂的小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