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表哥结婚想在高记办,愣是没排上。”
机械厂的小李点头:“可不是。现在盐渎人请客,要是能在高记摆一桌,那面子可大了去了。”
“何止盐渎。”化工厂的小张压低声音。
“我听说,省里都有人专门开车来吃。”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前段时间,我看见两辆省城牌照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进去吃了两个多钟头。”
正说着,旁边第九桌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
“你们说的都不算最新消息。”
几人看向他。
中年男人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散了一圈:“我家二伯,在市委办公室。”
“哟!”几人肃然起敬。
“我听二伯说,过了年,高林同志可能要去省里发展了。”中年男人点燃烟,深吸一口。
“什么?!”
“省里领导亲自邀请的。毕竟人家现在是全国烹饪冠军,留在我们盐渎,屈才了。”
“不能吧?”小王急了。
“高林同志走了,我们上哪吃这么好的菜去?”
“瞧你那点出息。”中年男人笑骂。
“人家高林同志是干大事的人。你们知道现在食品厂要出一款新的酱油吗?”
众人看向第三桌。食品厂厂长陈国富正端着酒杯给领导敬酒,满面红光。
中年男人说:“那就是高林同志给的一个配方,现在食品厂加班加点搞新的生产线呢。之前来燕舞考察的那个港商,记得吗?”
“记得记得!穿西装打领带,腰里别着那个BB机!”
“对,就他。人家二话没说,给了几万块钱定金,点名要那酱油!”
“几万块?!”几人倒吸凉气。
“一辈子也吃不完那么多酱油啊......”
“瞧你这点见识。”中年男人弹弹烟灰。
“人家是要卖到香港去!卖到国外去!而且人港商说了,就是冲着高林同志的名头才买的。现在高林同志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小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知道高林同志一个月挣多少吗?”
众人都摇头。
中年男人又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两万!”
“嘶!”
桌上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现如今,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五十块左右。两万,是一个工人三十多年的工资。
“我滴乖乖!”小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一个月挣我一辈子的钱?”
“要不说是人物呢。”中年男人把烟掐灭。
“所以啊,赶紧吃,好好吃。等高林同志真去了省城,再想吃这口,可就难喽。”
台上歌声正好唱到高潮:“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而台下,这几个年轻人看着盘中精致的菜肴,突然觉得每一口都格外珍贵。
毕竟,吃一顿少一顿了。
晚会接近尾声。
市官员再次上台。这次他没有讲成绩,而是话锋一转。
“今天这场晚会,我们享受了精彩的节目,品尝了美味佳肴。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所有幕后工作人员,感谢服务员的辛勤服务,感谢厨师们的精湛手艺!”
掌声响起。
市官员看向后厨方向:“尤其要感谢,我们盐渎的骄傲,全国烹饪大赛冠军,高林同志!”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传菜口。
高林刚解下围裙,正用毛巾擦手。
“高林同志,请上台来!”市官员笑着招手。
厨房里所有人都看向高林。范二激动得脸通红:“二爷!书记叫你呢!”
高林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容地走了出去。
穿过桌椅间的通道时,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敬佩的,也有羡慕的。
女工区那边,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就是高林?比照片上还俊......”
“不晓得找没找对象呢。”
“这么好的条件,肯定结婚了吧。”
“啧啧,瞧那身板,那气质......”
一个胆子大的姑娘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姐妹,朝台上努努嘴。
几个姑娘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眼神里闪着光。
现如今,爱情已经可以大胆谈论了。
优秀的小伙子,谁不喜欢?
高林走上舞台,站在市官员身边。
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深色裤子,干净利落。
“高林同志是我们盐渎走出去的全国冠军!”市官员拍着他的肩。
“不仅在京城拿了金牌,回来之后,更是带动了我们整个餐饮行业的发展!食品厂的新产品,也有他的心血!这就是新时代的人才,有手艺,有眼光,有担当!”
掌声雷动。
紧接着,市官员将话筒递给高林,示意他讲两句。
“感谢市官员,感谢各位领导。我就是个做饭的,能把菜做好,让大伙吃得开心,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今后,我还会继续努力,为盐渎的发展尽一份力。”
简短,实在。
但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九点半,晚会正式结束。
《歌唱祖国》的旋律中,人们开始离场。互相道别,互祝新年,约定明年再聚。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盐粒般的雪末子在路灯下飞舞,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后厨,工作餐刚刚摆上。
范二、赵老三赵老四他们围坐在一起,正准备吃。
高林走进来:“你们吃,我先回去。车在外面等。”
“二爷,你怎么回啊?”范二问。
“我骑车回去。”高林从墙角推出自行车。
“你们吃完让卡车送。明天放半天假。”
“那哪行!二爷,这么大雪,我跟你一起......”
“不用。”高林已经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帽。
“你们辛苦一天,好好吃饭。”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后门,跨上车,消失在雪夜里。
范二他们扒在门口看了会,直到高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回来坐下。
......
雪越下越大。
高林蹬着自行车,车轮在积雪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是热的。
穿过城区,回到了村子。
远远的,看见自家小院还亮着灯。
推开门,堂屋的灯光透过窗户,暖黄暖黄的。
他停好车,拍掉身上的雪,推门进去。
一屋子人齐刷刷转过头。
父母和岳母坐在主位,哥嫂和云苓坐在一旁嗑着瓜子聊着天。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鸡汤、炒青菜。
还冒着热气。
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回来啦!”云苓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快坐下快坐下,就等你了!”
高井赶紧拉椅子:“怎么这么晚?雪这么大,我还说去接你呢。”
“没事,骑车子快呢。”高林脱下大衣,在云苓身边坐下。
“不是让你们先吃吗?等我干什么。”
“那哪行!”范以花一边盛饭一边说。
“你不回来,这饭吃得没滋味。”
热腾腾的饭碗递到手里,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高林看着这一桌子菜,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
刚才礼堂里再热闹的掌声,再精致的菜肴,再多的赞美,都比不上此刻这一碗热汤,这一张张家人的笑脸。
外面风雪呼啸。
屋里暖意融融。
云苓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快吃,特意给你留的。”
高林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咸甜适中,满口香。
他笑着说:“以前没发现,我妈做菜比我凶多了。”
仓红英笑着说:“不然怎么生下个全国冠军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
而屋里,1984年的温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