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先做白切鸡。
选的是三黄鸡，处理干净，水烧到将沸未沸时下锅，小火浸熟。
时间掐得分毫不差，捞出后立刻浸入冰水。
这样皮脆肉嫩。
接着处理鲈鱼。
刮鳞、去鳃、开背、洗净，鱼身上切花刀，铺上姜丝。水开后上锅，大火蒸七分钟。
关键的酱油，高林从柜子里拿出那瓶酱油。
倒出小半碗，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
范二在边上看着，忍不住说：“二爷，既然是陈老板的朋友，为什么陈老板自己不来？”
高林手上动作没停：“我也在想这个。”
他直觉觉得不对劲。陈生做事有章法，如果真要介绍香港老板来，一定会提前打招呼，或者亲自陪同。
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三个陌生人，说是陈生的朋友……
但菜还是要做好。不管来的是谁，端出去的菜，都得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蒸鱼出锅。高林小心地将盘中的汤汁倒掉，这是去腥的关键一步。然后撒上新的葱丝，淋上热油。
最后，他拿起那碗特制酱油，用白瓷勺舀起，均匀地淋在鱼身上。
琥珀色的酱汁顺着鱼身的弧度滑下，不沉不滞，像给银白的鱼皮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上菜。”
范二和另一个服务员端着菜上楼。
包间里，众人正在聊天。
副市长介绍着盐渎的发展规划，王志雄心不在焉地听着，周启明适时捧场，李永仁则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菜上桌。
白切鸡皮黄肉白，斩件整齐，旁边配着两碟蘸料，姜葱蓉和琥珀色酱油。
清蒸鲈鱼躺在长盘中，热气腾腾，淋着的酱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酱油皇炒面色泽油亮，酱油捞菜心翠绿欲滴。
“请。”高林站在桌旁。
王志雄先动了筷子。他夹了一块鸡胸肉，这个部位最容易柴。没蘸姜葱，直接点在酱油里，送入口中。
咀嚼。
他的眉头，从微皱，到舒展，到脸上的表情变化几乎同步。
从礼貌性的期待，到微微惊讶，到认真品味，最后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副市长看着三人的表情，心里有底了，笑道：“怎么样，王老板，我们高师傅的手艺？”
王志雄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这次是普通话：“不错。”
两个字，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李永仁则更专业些，他夹起一筷子炒面，仔细看了看色泽，又闻了闻香气，才送入口中。
吃完，他推了推眼镜：“酱油的咸度控制得很好，鲜味物质提取充分。有焦糖香，还有陈皮？”
高林点头：“李老板厉害。确实加了陈皮和冰糖。”
“配比很讲究。”李永仁难得露出赞赏的表情。
“甜味是回甘，不是死甜。后口有复合香气，这配方，值钱。”
周启明笑着打圆场：“我早就说了，高师傅的手艺，不会让人失望！”
接下来的红烧肉、炒虾仁，同样让三人吃得频频点头。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王志雄甚至主动添了半碗米饭，用酱油拌着吃完了。
饭后，副市长还想安排接下来的行程：“王老板，下午我们去看看无线电厂？就是我们‘燕舞’牌收音机的生产厂……”
王志雄摆摆手：“下午我们有些事要和高师傅谈。厂区，明天再看。”
副市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谈合作了。
他立刻起身：“好好好，那你们谈！高师傅，好好招待几位老板！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市里！”
领导们离开了。包间里只剩下高林和三位港商。
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周启明先开口，笑容依旧，但话里有话：“高师傅，我们开门见山。这次来，就是为了你的酱油。陈生和我们说了大概，但具体怎么合作，我们想直接和你谈。”
高林给他们倒茶：“陈生是我朋友，任何合作，我都希望他在场。”
“我明白。”周启明点头。
“不过生意归生意。陈生的能力和资源，我们都清楚。但想把你的产品打入香港市场，甚至国际市场，他一个人恐怕力有不逮。”
李永仁接话，语气专业而直接：“高师傅，别怪我直白。我们看过你的店，手艺是一流，但管理和运营，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例如装修，可以更高级；菜单设计，可以更有系统；服务流程，可以更标准化。这些，香港有成熟经验。”
王志雄则更直白：“高师傅，你是人才，不应该困在这里。我们可以帮你，把你的名声、你的产品，做到香港，做到全世界。但前提是，合作要有效率。中间环节太多，只会拖慢进度。”
高林静静地听着，慢慢喝着茶。
等三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多谢几位老板看得起。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不过，陈生是我朋友，也是第一个找到我、相信我产品的人。我们已经说好合作，任何事，都要等他回来一起谈。”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
“没有他，就没得谈。”
包间里一片寂静。
王志雄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启明的笑容有些僵硬。李永仁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厨师，态度会如此坚决。
“高师傅。”周启明还想争取。
“生意场上，有时候要懂得变通……”
“变通是要的，但‘信’字不能丢。”高林站起身，依然礼貌。
“几位老板远道而来，多谢赏识。今天的饭，我请。至于合作的事等陈生回来，我们再约时间。”
话已至此，再谈下去也无益。
三人起身离开。下楼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高林送他们到门口。车开走后，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眉头微皱。
范二凑过来：“二爷，他们真是陈老板的朋友？”
“说是。”高林转身回店。
“但陈生没来，这事就不对。”
“那万一他们真是来谈生意的呢？我们是不是……”
“等。”高林只说了一个字。
......
市招待所，最好的套房内。
王志雄一进门就扯掉了领带，脸色铁青：“这个大陆仔，真是不识抬举！”
周启明倒了杯水，还算冷静：“没想到他这么固执。”
“什么固执，是蠢！”王志雄骂道。
“我们找上门，带着资金和资源，他竟然为了个中间人拒绝？大陆人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李永仁坐在沙发上，沉思片刻：“其实，我反而觉得，这个高林，不简单。”
“不简单？”王志雄瞪眼。
“不就是个厨子！”
“不单单是厨子。”李永仁摇头。
“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也很清楚自己的原则。宁愿不赚快钱，都要守住对朋友的承诺。这种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有大格局。”
“格局？”王志雄嗤笑。
“乡下地方，有什么格局？”
周启明打圆场：“好啦好啦，都别吵。今天虽然谈不成，但至少我们确认了，产品是真的好，高林的手艺是真的厉害。这是基础。”
“那现在怎么办？”王志雄问。
周启明沉吟：“我们可以等陈生回来。他总要回来的。到时就说我们已经和高林谈好框架，他只需要签字……”
“如果高林不配合呢？”李永仁问。
“到时再说。”周启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总之，这块肥肉，我们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