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生便来到了高记。
此时高林正在柜台后剥蒜。
见是他,高林笑了笑,手上的活没停:“陈生,这么早。”
“来尝尝你的早茶。”陈生很自然地找了张桌子坐下,打量四周。
“你这新店,地段不错,就是缺样东西。”
“哦?缺什么?”
“电话机。”陈生拍了拍腰间的BB机,
“联系你都不方便。你也要跟上时代,以后总不能一直写信吧。”
高林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擦擦手走过来。
“正要办。邮电局那边说,下个月就能扯线过来。”
“早该装了。对了,昨天饭局的事,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高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生把饭桌上的对话,从品酱油到两万报价,从赵大姐的动摇到陈国富的拍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
“这事呢,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要是他们自己放弃,那两万元就是我给他们的补偿,至于我们两的合作再单独谈。”
“你倒实在。”高林笑着说道。
“做生意,讲究诚信。何况,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种能被瞒住的人。”
高林笑了笑,略感兴趣的打量着陈生。
“陈生,我好奇一件事。你动不动就万字出头,那薯片配方到底卖了多少钱?”
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多少,没多少,反正够花。”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高林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打开。
陈国富站在门口,看见陈生,明显一愣。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位港商。
在瞧见,这位港商居然和高林聊得这么开心,难不成两人早就认识了,结合昨天饭桌上陈生的那句话。
陈国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陈厂长,来得正好。”高林起身招呼。
“一起喝茶。”
陈生识趣地站起身:“你们聊,我正好去后厨看看范二在忙什么。”说着,朝陈国富点点头,掀帘进了后厨。
陈国富在桌前坐下,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他看上去比昨天更憔悴了,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
“高会长。”他开口,声音沙哑。
“之前的事,真是对不住。”
高林给他倒了杯茶:“没什么对不住的。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大概猜到了陈国富此次的来意,很显然,对方应该是要放弃了。
手不动,脚不动就能拿两万的好事到哪去找。
要知道,陈生开出的是一笔无本买卖,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两万块就能到账。
对于现在紧缺资金的食品厂而言,能缓解很大一口气。
尤其是现在就要到年底了,全厂职工的奖金也要发了。
“不是我们不想做。是厂里,真的难。”陈国富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话都倒出来。
“厂里的老锅炉,去年就该大修,没钱。车间屋顶漏雨,用塑料布撑着。原料仓库的黄豆,有一半是等外品,好的买不起。”
“上个月发工资,差了三千块。是赵大姐把自己存的定期取出来,先垫上的。”
“王师傅,你知道的,八级工,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五。他老伴常年吃药,儿子在乡下插队还没回城。昨天回去,他徒弟跟我说,师傅把烟戒了,不是为健康,是抽不起了。”
陈国富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实处。
“我来之前,在厂门口站了半小时。看工人们骑车进来,车筐里装着从自家带的午饭。多半是些咸菜。看传达室老刘,五十七岁的人了,因为厂里没钱雇夜班,他一个人值二十四小时的班,有家不能回。”
“高会长,我知道你那酱油是好东西,知道它能成事。我不是不识货,也不是不想争口气。”
“可我是厂长。我得先让这一百多号人,有工资拿,有饭吃,有医药费报销。我得先让厂子的机器转起来,屋顶别塌了,锅炉别炸了。”
“我昨天拍桌子,说‘信’字。可夜里躺床上想,光有‘信’,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这位厂长,说出了这些话后,身子像是垮了一样,脸上却带着解脱。
“我不是不想往前走,我是背着这座山,走不动啊。”
后厨里,范二听见了动静,探出头,想说什么,被高林一个眼神止住了。
高林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种不甚在意的神情,慢慢褪去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同样在困境中挣扎的国营厂,想起那些在时代转折点上、背负着整个集体生计的中年人。
那种沉重的,具体到每一分钱的压力,不是一句“眼光放长远”就能化解的。
他也能理解,陈国富的想法。
他给陈国富续上热茶,两人沉默许久。
终于高林开口了。
“陈厂长。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条路,能让厂子活,让工人有饭吃,还能把酱油做出来。但这路,有点险,有点新,可能还会惹来些非议。
你愿不愿意试试?”
陈国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高林站起身,走到后厨门口:“陈生,出来吧。一起聊聊。”
陈生掀帘出来,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显然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三人进了昨天那个包间。高林关上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的想法很简单。”高林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三方合作。”
陈国富瞪大眼睛:“三方?你的意思是,我们和港资合作?食品厂还是不是社会主义企业?”
陈生也皱眉:“高林,我的本意是把配方卖到香港生产。你想让我在这里投资建厂?我没那么多资金,政策风险也太大了。”
“听我说完。”高林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陈厂长,厂里缺的不是技术,是资金。设备、原料、工资。说到底都是钱。如果钱的问题解决了,以厂里现有的老师傅和工人,能不能把酱油做出来?”
陈国富犹豫了一下,点头:“能。但钱从哪来?”
高林转向陈生:“陈生,你要的是挣钱。是独占配方回香港发财,还是在这里有个稳定优质,成本更低的货源,让你能在香港甚至海外卖高价、赚长久的钱?”
陈生眯起眼睛:“后者当然更好。但怎么保证货源稳定?怎么控制品质?”
“所以需要合作。”高林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陈生,你去拉赞助,记住这不是投资,是‘预订货款’。你找香港的酒楼、贸易行,告诉他们,大陆有位全国烹饪冠军,做出了一款顶级豉油。你先收定金,用定金支持厂里改造设备。”
“陈厂长,你接受这笔‘预订款’,用来更新锅炉、修缮车间、购买优质原料。厂里还是百分之百的国营厂,只是接了一份海外订单。你生产,陈生销售。”
陈国富呼吸急促起来:“这不就是变相的合资吗?上面能同意?”
“所以不能叫合资。”高林一字一句说道。
“记住,跟别人解释起来,这叫‘出口代理’与‘技术革新支援’。”
他看向陈国富:“对食品厂来说,陈生的钱不是‘投资’,是‘预订未来产品的货款’,或者是‘支持设备改造的无息借款’。厂子的性质没变,所有权没变,只是接了个出口创汇的单子。这是国家鼓励的。”
他又看向陈生:“对陈生来说,你不是‘股东’,你是‘海外独家经销商’。你预付货款,指定标准,食品厂按你的标准生产。你掌控的是销售渠道和品牌,不是工厂。”
最后,他指指自己:“而我,是连接两头的‘技术总顾问’。我的配方是‘技术服务’。我不占股份,只收技术服务费和销售分成。”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