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最先反应过来,他盯着高林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高林,你这脑子,真是做菜做出来的?”
他手指敲着桌面,快速盘算:“规避所有权问题,绕开政策限制,还能把三方的利益绑在一起。妙啊。虽然冒险,但确实是最可行的路子。”
陈国富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这是他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的路。
和港商合作?用海外预订款来改造厂子?这要是出了岔子......
可高林说的每一句话,又都砸在他心坎上。
厂子需要钱。工人需要饭吃。酱油......
那瓶能让王师傅都叹服的酱油,不该被埋没。
他想起了早上在厂门口看到的那些面孔。
高林轻声说:“陈厂长,你说你背着山走不动。那不如,我们一起,把这山凿开一条路。”
陈国富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挣扎和犹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干了!”他喉咙里迸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回去就开会,跟工人们交代清楚!这条路,我们食品厂闯了!”
陈生伸出手:“陈厂长,合作愉快。”
陈国富看着他,又看看高林,终于伸出手,重重握了上去。
高林也伸手,覆在两人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温热,有力。
“还有个问题。”陈生收回手,神色认真起来。
“渠道。光靠我一张嘴说,那些香港老板未必信。他们要知道,这酱油背后是谁。”
他看向高林:“可能需要你出面一次。不一定是去香港,但至少,得有个能证明你身份和手艺的场合。”
高林点点头:“可以。需要的时候,你安排。”
“利润分成怎么算?”陈国富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高林早有准备:“销售额扣除所有成本后,纯利润分成三份:食品厂拿四成,作为生产和管理的回报;陈生拿四成,作为渠道和资金的回报;我拿两成,作为技术入股和监制的回报。”
“技术入股?”陈国富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我的配方和技术,折算成份额。”高林解释。
“我不占工厂的股份,只在这款酱油的利润里分成。这样,厂子的性质不变,我的权益也有保障。”
陈生点头:“合理。两成技术股,不高。”
陈国富快速心算:如果真能卖到香港高价,哪怕只分四成,也远远超过厂子现在半死不活的利润。
“我同意。”他说。
“我也同意。”陈生道。
高林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
当天下午,食品厂会议室。
陈国富把三方合作的方案说完,屋里炸开了锅。
“厂长你要和港商合作?这能行吗?”一个车间主任站起来。
“厂长,这不是走资本主义路线吗?”有人小声嘀咕。
赵大姐却眼睛发亮:“预订款?能有多少?什么时候能到账?”
老李推推眼镜,谨慎地问:“技术标准谁定?品质怎么控制?”
王师傅闷头抽烟,半晌才说:“高林把关技术,我信得过。”
陈国富敲了敲桌子,等安静下来,才开口。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我也担心。但我们厂现在什么情况,各位都清楚。”
他环视众人:“锅炉要修,屋顶要补,工资要发。这些都要钱。市里给不了,银行贷不到。我们还能怎么办?”
“这不是走资本主义,这是接出口订单,为国家创外汇!政策允许,市里也会支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高林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厂长,你说你背着山走不动,那不如我们一起,把这山凿开一条路。”
“我今天把这话,也说给各位听。”
“我们食品厂这座山,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我们忍着,扛着,等着。等来了什么?等来了设备越来越旧,等来了工人越来越老,等来了市场越来越小!”
他站起身,声音拔高。
“现在,路就在眼前!有顶尖的技术,有外面的市场,有能解决钱的渠道!这条路是险,是新,可能还要挨骂。但至少,它是条活路!”
“愿意跟我一起凿这条路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除了什么事,我担着!”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赵大姐第一个举手:“厂长,我跟你干!”
老李推了推眼镜,缓缓举手:“技术上,我配合。”
王师傅把烟头摁灭,举手:“行!”
一个,两个,三个......
手陆续举起来。
最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陈国富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眼圈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山凿开!”
......
傍晚,高林饭店打烊后。
陈生又来了,这次手里提着两瓶洋酒。
“庆祝一下。”他笑着把酒放在桌上。
“高林,今天我算是服了。不仅服你的手艺,更服你的脑子。你做菜真是可惜了,真不考虑跟我去香港?”
高林摆摆手,让范二去炒两个小菜。
“陈生,客套话就不说了。你打算怎么拉赞助?”
陈生正色道:“我在香港认识几个酒楼的老板,还有两个做食品贸易的。但光靠我说,分量不够。我需要你的‘名头’。”
他拿出一份请柬:“明年三月,广州有个‘粤港澳美食交流展’。我托人弄到了两张请柬。我想请你,跟我去一趟。”
“去做什么?”
“做菜。”陈生眼睛发亮。
“当着那些老板的面,用你的酱油,做几道菜。让他们亲眼看看,亲口尝尝,什么叫全国冠军的手艺,什么叫点睛之笔的调味。”
“只要他们尝过,订单就有了。”
高林接过请柬,看了看日期:“行。我去。”
陈生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饭店的电话,尽快装上。以后联系方便。”
“已经在办了。”高林给他倒酒,“陈生,既然合作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这酱油,是我的心血。我不求它卖得多贵,但求它每一瓶,都对得起高林监制这四个字。”
高林看着他:“品质,是我的底线。谁也不能碰。”
陈生举起酒杯:“我保证。我们要做的,是顶级市场。砸招牌的事,我也不干。”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夜幕降临,盐渎城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