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落座,马爱兰便跟着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各位领导,吃点什么?”
陈生说着那种夹杂着粤语腔的普通话。
“先来一个白切鸡、红烧肉,再来一个清炒菜心。
马爱兰赶紧记下:“哎,好。”
陈生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食品厂众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清蒸鲈鱼一条。”
陈生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最重要的,请高林用他特制的那个豉油,单独用个小碟子装上来。”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马爱兰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她抬头,看了看陈生,又看了看陈国富一行人。
陈厂长脸色不太自然,老李推了推眼镜,赵大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王师傅盯着面前的茶杯。
她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这一桌人,气氛不对。
尤其是“特制豉油”四个字出来的时候,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几秒。
“特制豉油。”马爱兰重复了一遍,确认道。
“是我们老板自己调的那个?”
“对。”陈生点头。
“就是那个。”
马爱兰在本子上记下。
她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阵子高林在忙活酱油项目,食品厂的人来过好几回,后厨偶尔飘出那股特殊的酱香味,她也闻见过。
现在这个香港来的老板,点名要这个。
“好的,我记下了。还要点别的吗?汤?主食?”
“汤要个冬瓜盅,清爽一点。主食来个腊味煲仔饭吧,要锅巴。”
陈生说完,看向其他人:“各位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点,今天我请客。”
陈国富连忙摆手:“够了够了,陈先生太破费了。”
其他人也附和。
马爱兰合上本子:“那行,我这就去后厨下单。各位先喝茶,菜很快就好。”
......
后厨里,高林正在切配。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马爱兰把单子递过去。
“包间那桌,点了清蒸鱼,特别交代要用你那个特制酱油,单独上。”
高林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白切鸡、清炒菜心、红烧肉、清蒸鲈鱼、冬瓜盅、腊味煲仔饭。很典型的粤菜搭配。
他点点头:“知道了。”
高林从水池里捞出一条活鲈鱼。鱼在手里跳动,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他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拿起刀,刀背在鱼头上轻轻一敲。鱼不动了。
刮鳞,去鳃,开膛,洗净。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
然后,他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标签是他手写的:特调豉油。
他倒了小半碗,凑近闻了闻。
豉香醇厚,带着淡淡的焦糖甜和一丝柑橘类的清新。
这是第三版小样,也是目前最满意的一版。
本来想着,如果食品厂那边有诚意,这版可以做为量产的基础。
但现在......
高林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
也好。
如果这顿饭能让他们知难而退,也算给陈书记一个交代。自己也省得再操心这些扯皮。
......
包厢内,赵大姐的眼睛一直盯着陈生腰间的那个BB机。
她听说过这东西,但第一次见实物。
据说要两千多多一台,还得有关系才能买到入网许可。
两千块啊,她要不吃不喝近三年才能买得起这么个小盒子。
“陈先生生意做得大。”老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种技术人对新奇设备的本能好奇。
“混口饭吃。”陈生摆摆手,话锋一转。
“其实,我请各位吃饭的目的,你们应该清楚。”
众人也是心知肚明,但此刻都沉默不语。
见状他再次开口:“有时候我就想,高林这样的手艺,要是在香港开一家私房菜,面向那些富豪、明星、外国人的话,一桌得收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赵大姐脱口而出。
陈生笑了:“五千。港币。”
包间里一片死寂。
五千港币。
按照黑市汇率,接近一万人民币。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陈国富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各位可能觉得我在炫耀。”陈生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
“其实不是。我是想让各位明白,高林这样的人,他的价值,不在这个厨房,甚至不在盐渎。”
他目光灼灼看向众人:“全国冠军是什么概念?他是全中国做饭最好的人之一。这个名头,在香港、在海外,是可以直接换成真金白银的。
你们现在纠结设备、成本、流程......
是因为你们站在一个厂子的角度看问题。但站在市场的角度看的话则不同。”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高林的名字加上他的配方,本身就是一台印钞机。”
沉默。
老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赵大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早上算账时沾上的红墨水。王师傅盯着墙上的画。
陈国富喉结动了动,干笑两声:“陈先生说得是,但我们厂,有厂里的实际情况。”
“理解,都理解。”陈生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姿态。
正好这时,范二开始上菜了。
众人开始品尝,高林所做的菜。
陈生感叹道:“不管吃多少次,高林的手艺还是一绝啊!不愧是全国冠军!”
而这话陈国富听出点不一样的信息。
“陈老板,以前吃过高林的菜?”
陈生拿筷子的手一僵,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我昨晚来过。”
就在这时,包间门帘被掀开。
范二端着个大圆盘进来,盘里是一条清蒸鲈鱼。
鱼身银白,铺着姜丝葱丝,淋过热油,还在滋滋作响。鱼眼睛鼓着,很新鲜。
同时餐盘上还有个白瓷小碟,只有巴掌大,里面盛着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陈国富愣了下。
陈生眼睛一亮,抬手示意众人:“各位,请看。”
他接过范二手里的碟子,放在桌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那酱油的颜色很特别。
不是普通酱油的深褐色,而是清透的琥珀色,对着灯光看,有浅浅的金黄色泽。
质地也比普通酱油稀一些,挂在碟壁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