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酱油倒上去,颜色沉,味压鱼。”
陈生拿起白瓷勺,舀了小半勺,手腕一转,均匀地淋在鱼背上。
酱汁顺着鱼身的弧度滑落,不沉不滞,像给银白的鱼皮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鱼皮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见。
“大家都闻闻。”陈生放下勺子。
众人下意识地吸了吸气。
没有传统酱油那股浓烈的豆腥和咸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合的香气。
先是温和的豉香,接着有淡淡的焦糖甜感,再深处,似乎还有一丝类似柑橘皮或者香草的清新气息。
这香气不冲,却极有穿透力,和鱼本身的鲜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抢,反而像给鲜味搭了台子。
陈生先动了筷。他夹的是鱼鳃下方那块最嫩的“月牙肉”,在碟边轻轻蘸了一下,送入口中。闭眼,咀嚼,喉结滚动。
然后他睁开眼,示意众人:“尝尝看。”
赵大姐第一个动筷。她夹了块鱼腹,谨慎地蘸了蘸,入口时还微微皱眉。
但咀嚼两下后,眉头舒展开,眼睛睁大了:“不咸?”
“咸度只有普通酱油的三分之二。”老李已经夹了一筷,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凑近看了看肉质,又闻了闻,才小心地送进嘴里。
咀嚼,停顿,又咀嚼。
良久,他放下筷子,低声说:“鲜味物质提取很充分。谷氨酸钠和核苷酸的配比很讲究。这酱油的氨基酸态氮含量不会低于1.2。”
王师傅最慢。他盯着那条鱼看了好几秒,才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鱼眼下方那块最精华的肉。没蘸酱,先吃原味。
咀嚼,点头。然后又夹一块同样的部位,这次在碟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很久。
久到众人都看向他。
最后,这个做了一辈子酱油的老师傅,喉结滚动,咽下。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后厨方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豉香足,但不抢。甜味是回甘,不是砂糖。后口有股说不清的鲜。”
这是他对一种调味品的最高评价。
陈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环视众人:“现在各位明白了?”
没人接话。
“这不是改进一下现有酱油。”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另一个维度的产品。普通酱油是盐的替代品,是调味基础。这个是风味增强剂,是给好食材锦上添花的。”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在香港,一瓶这样的豉油,配上高林的名头和故事,可以卖到五十港币。相当于内地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赵大姐的手抖了一下。
陈生目光扫过每个人。
“你们却在算几分钱的原料差价。”
菜陆续上完,但没人再动筷。
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一丝饭桌上的轻松,现在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赵大姐最先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陈先生,您说的价格,真有那么高?那这配方,如果是您买的话,您愿意出多少?”
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之前是财务科长面对计划外开支的警惕和抵触,现在是一种评估。
评估这件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评估厂里该不该放手。
老李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陈先生,如果工业化生产,刚才我们尝到的风味,能保持多少?实验室小样和车间量产是两回事。温度、水质、原料批次差异都会影响。”
但他的语气不再是反对,而是探讨。一个技术人面对高难度课题时的认真。
王师傅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看向他,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手艺,确实有东西。”
这是这个固执的老师傅,能给出的最高认可。
陈生知道,火候到了。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像谈判正式开始。
“各位,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大厅隐约的喧哗,能听见窗外晚风吹过招牌的轻微晃动声。
“这个配方,在你们厂里,要经历层层审批,消耗大量时间精力。就算最后做成了,利润也是厂里的,分到个人手里,有限。”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但你们可以让给我,而我将会给予你们补偿,两万块。”
“两万!”此言一出,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赵大姐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老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忘了推。王师傅猛地抬起头。
“我不想让高林为难,配方给我,你们厂就当从没接触过这个项目。”陈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对外可以说‘技术不成熟’、‘条件不具备’反正你们本来也在犹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在座各位,我可以私人再给一份‘咨询费’。具体数字,好商量。”
沉默。
然后,陈国富“腾”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桌布边缘,指节发白。
“陈先生!”
“这不是钱的问题!”陈国富的声音发颤。
“这是市里定的项目!是烹饪协会和高林对我们厂的信任!”
他环视自己的手下,目光从赵大姐、老李、王师傅脸上一一扫过。
“是,厂里有困难,有分歧。但如果我们为了一点钱就把项目卖了,把高林晾在一边。我们成什么了?以后盐渎谁还敢跟食品厂合作?”
他转向陈生,胸膛起伏:“食品厂是穷,设备是旧!但我们还有‘信’这个字!”
“高林把配方给我们,是相信我们能把它做出来,相信它能成为盐渎的一个招牌!”
这番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赵大姐低下头,但声音还是传了出来,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厂长,两万不少了!”
老李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技术上我保留意见。但如果真能换两万,厂里需要钱。锅炉要换,屋顶要修,今年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王师傅盯着桌面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向陈国富。
“厂长,我跟你。手艺人讲个信字。高林看得起我们,我们不能背后捅刀。”
彻底分裂了。
陈生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陈厂长,我敬佩你的人品。”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但人品不能当设备用,不能换外汇。”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这样,我不逼你们现在决定。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两万的报价,有效期三天。你们可以回去开会,可以请示上级。但我提醒一句。”
他走到包间门口,回头,目光似乎穿透布帘,看向后厨的方向。
“高林的耐心是有限的。”
顿了顿,补充道:“而市场,从不等人。”
陈国富铁青着脸:“配方是高林的。卖不卖,得听他的意见。”
陈生笑了:“当然。所以我也在等他的意见。”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远去。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
桌上,那条鲈鱼已经凉了,酱汁凝固在鱼皮上,依然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碟特制豉油还剩一小半,在灯光下静静躺着,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赵大姐盯着那碟酱油,眼神复杂。
老李重新戴上眼镜,但目光空洞。
王师傅掏出烟袋,想卷一支,却只觉得心烦意燥。
陈国富缓缓坐回椅子,许久没有动。
大厅里传来范二送客的声音:“您慢走!下次再来!”
而从始至终,后厨的门帘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