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生,已是夜里十点多。
高林和云苓一起把碗筷收进后厨。
云苓洗碗,高林在一旁擦干,配合默契,谁也没说话。
洗到最后一只盘子时,云苓终于轻声开口:“林子哥。”
“嗯?”
“刚才陈生说的,你为什么没答应?”
高林把盘子擦得滴水不沾,放进碗柜,整整齐齐码好。
然后才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云苓。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云苓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低着头,专注地清洗着抹布,水流冲过她纤细的手指。
“几个原因。”高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清晰。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酱油的事,最初是食品公司的陈书记提的。庆功宴那天,是他拉着食品厂的厂长,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说让我出配方,厂里出设备,合作搞这个产品。”
云苓抬起头,眼里有光闪了闪。
“陈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高林语气平实,“当初我刚开饭馆,手续不全,是他帮忙打招呼。后来参加省里比赛,也有他的帮忙。”
他顿了顿:“人不能忘本。既然是他牵的头,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得先等厂里那边的答复。”
云苓点点头,拧干抹布,挂好。
高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陈生有句话没说错。国营厂办事,确实慢,确实扯皮。但我这几天冷眼旁观,发现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些面孔:陈厂长额角的汗,老李镜片后的算计,王师傅粗糙的手,赵大姐噼啪作响的算盘。
“陈厂长想做事,但怕担责。老技术员守成,怕被新东西取代。财务的盯着每一分钱。各有各的算盘。”高林笑了笑。
“但这反而说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所有人众口一词说‘好’,那才奇怪。”
云苓擦干净手,走过来,靠在灶台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在等。”高林说。
“等他们自己吵出个结果,等陈厂长顶不住压力来找我,或者等上级领导发话。总之,要给陈书记,也给这个项目,一个体面的机会。”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但如果最后真搞不成了......”
高林抬起头,眼神清亮:“谁跟钱过不去呢?”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俗气。但云苓听了,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笑容里全是理解和支持。
“我懂。”她轻声说。
“该还的情要还,该等的机会要等。但如果机会没了,我们也不能傻等。”
高林捏了捏云苓的鼻子。
“小哑巴,真聪明!”
云苓羞恼地捶了捶高林的胸口,惹得高林哈哈笑。
“走吧,我们回家。”
......
第二天一大早,燕舞那边就通知陈生,接待宴定在高记饭店二楼包厢,时间是下午六点。
但早晨九点多的时候,陈生就把桑塔纳开到了食品厂门口。
他特意换了身更考究的行头。
深灰色条纹西装,白衬衫配真丝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腋下夹着的皮包换成了更小巧的黑色皮质公文包,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射着晃眼的光。
赫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而那辆桑塔纳在街道上行驶,也引得所有人投去注目礼。
这让陈生非常受用。
下车前,他对自己同伴说道:“你在车里等。要是燕舞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临时有个重要客户要见。”
“明白。”
他清楚,自己开着这车招摇过市,行踪不是什么秘密。
陈生整了整领带,抬头看了看食品厂的大门。
门柱上的厂牌是白底黑字,有些年头了,漆面剥落了不少。
门口值班室的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这辆崭新的桑塔纳,眼睛瞪得溜圆。
他迈步朝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关于酱油项目的班子会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依旧僵持不下。
陈国富面前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刚说完“商业局只给三天时间”,会议室里就炸了锅。
财务科赵大姐直接把账本翻得哗啦响。
“三天?三天我能变出钱来?温控设备报价单在这里。
最便宜的也要五万八!这钱从哪出?从工人工资里扣,还是从锅炉改造款里挪?”
技术科长老李推了推眼镜,语气倒是平静,但话里的钉子一个不少:“陈厂长,不是我泼冷水。就算有钱买设备,安装调试要时间吧?工人培训要时间吧?试生产要时间吧?三天?三个月能走完流程都算快的。”
王德发师傅闷头抽烟,半晌才说:“要我说,干脆回绝了。就说厂里条件不成熟,搞不了。高林那边,人家开那么大饭店,不差这点事。”
“你说得轻巧!”陈国富忍不住提高声音。
“食品服务公司陈书记亲自打的电话!市官员在会上点过名的项目!你说不搞就不搞?”
“那您说怎么搞?”赵大姐反问。
“钱呢?人呢?时间呢?”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办公室主任小刘探头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厂长有位港商想见您。”
“港商?”陈国富一愣。
“什么港商?”
“说是姓陈,从香港来的。”小刘压低声音。
“开着小轿车来的,派头很大。说是想考察我们厂。”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港商?考察食品厂?他们这个老厂子有什么好考察的?
陈国富和几个副厂长交换了下眼神。最后还是陈国富站起身:“请到接待室。我马上过去。”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对会议室里的人说。
“会先开到这。赵科长,李科长,王师傅,你们也一起来。”
接待室在一楼,平时很少用,桌椅都蒙着一层薄灰。
小刘提前让人简单打扫了下,但空气里还是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陈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慢条斯理地从皮包里拿出一盒香港带回来的香烟。
包装是烫金的英文,看起来就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