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推着自行车回到高记饭馆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范二那拔高了调门的声音。
“那奖杯,纯铜的!沉得很!我二爷一只手就举起来了,嚯!全场掌声跟打雷似的!”
他笑着摇摇头,推门进去。
大厅里还坐着三四桌晚市前的熟客,正喝茶嗑瓜子听范二白话。
范二背对着门,站在他那“专用说书位”上,胳膊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前排客人脸上。
“然后呢?然后那位领导说什么?”有人捧场。
“领导说......”范二清清嗓子,模仿着官腔。
“‘高林同志,你这手艺,为国争光啊!’”
“二子。”
不高不低的一声。
范二脊背一僵,胳膊还举在半空,缓缓转过身。
看见高林站在门口,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冻住,缩了缩脖子:“二爷回来啦......”
“又在这拉呱呢?”高林把自行车钥匙往柜台一扔。
“后厨的菜备完了?晚上的料切了?鸡汤吊好了?”
“马上去!马上去!”范二一溜烟往后厨钻,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
大厅里一阵善意的哄笑。
“高师傅,别骂他,是我们要听的!”一位熟客笑道。
“你这徒弟,口才比手艺长进得快!”
高林笑着跟几桌熟客点头,边走边脱外套。
“听他瞎吹。那奖杯是镀铜的,没那么重。”
“那也是全国独一份!”另一桌的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
“高师傅,今晚能尝您亲手做的菜了吧?”
“做,都做。”高林系上围裙。
“各位想吃什么,尽管点。今个心情好,加菜不加价。”
又是一阵叫好。
正要去后厨,刚刚那名熟客喊住他。
“对了高师傅,听范二说,您跟食品厂搞什么酱油?”
这话一出,几桌人都看过来。
高林脚步顿了顿,转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是有这么个想法。”
“哎哟!那可得尝尝!”熟客眼睛一亮。
“您这冠军手艺,做的酱油能差?什么时候出来?我头一个买!”
“对!我们都买!”其他人附和。
“先谢谢各位捧场。”高林笑着拱手。
“不过这事还在商量,不急。”
转身掀帘进后厨时,那笑容淡了些。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这款酱油真做出来,街坊邻居买几瓶尝鲜是有的,但要说靠零售打开市场,那是痴人说梦。
真正的出路在哪?在各家饭店的后厨。
北京饭店、金陵饭店......
乃至整个江省稍上点档次的餐馆,只要他高林一句话,以他现在全国冠军的名头,推进去不是难事。
渠道?
渠道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耐心。
耐心已经耗光了。
想起食品厂会议室里那些面孔。
老李镜片后精明的算计,王师傅粗糙手掌里攥着的固执,赵大姐账本上分毫必争的数字,还有陈厂长额角擦不完的汗。
一件本来能成好事,愣是搞成了他高林要撬动整个厂子的根基似的。
每个人都有一万个理由说“不能”,却没一个人愿意说“试试”。
算了。
高林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腕。
他看着水流,心里那点郁气慢慢散了。
这些难题,还是丢给他们自己消化吧。
搞工业,他是真不擅长。
还是在厨房里舒服。
火候到了就是到了,盐放多了就是咸了,一切都有最直接的反馈,不扯皮,不推诿。
他甩甩手,点燃灶火。蓝色的火苗轰地窜起,舔着锅底。
油下锅,姜片爆香,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充盈了后厨。
锅铲在手里一转,开始翻炒。
这才是他的地盘。
......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范二和大黑他们收拾着大厅,云苓在柜台对账。高林解了围裙,正打算关门,街面上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常见的卡车或吉普,声音低沉稳重。
车灯的光柱扫过店门,停在路边。
高林往外看,是辆黑色的桑塔纳,崭新的,漆面在路灯下反着光。
这车在盐渎可不常见,高林记得这车刚在上海出来的时候卖近二十万一辆。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一只锃亮的皮鞋,然后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
下来的人个子不高,梳着油亮的背头,腋下夹着个棕色的皮包,腰带上别着个黑色的小盒子。
那是BB机。
那人抬头看了看招牌,又整了整西装领子,这才朝店里走来。
高林一时没认出来。
直到那人走到灯光下,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用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喊。
“高林!哎呀,终于见到你了!”
高林愣了两秒,眼睛睁大了:“你是...陈生?!”
“系啊系啊!”
陈生,就是当初那个买了高林薯片配方的粤商。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高林的手用力摇晃。
“高林同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高林上下打量他。
变了,全变了。
以前陈生穿的是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背个帆布包,风尘仆仆。
现在这身西装剪裁合体,皮鞋一尘不染,手腕上还多了块亮闪闪的表。
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腰板挺直,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的底气和精明。
“你这......”高林笑了。
“成大老板了。”
“哪里哪里!”陈生摆手,但笑容里透着得意。
“托您的福!托盐渎的福!”
他松开手,环视店里:“哎呀,现在店铺都开的这么大了!我这次来得不赶巧,看来得明天来吃饭了。”
“既然来了,就迟点回去。”高林回头对云苓说。
“再加两个菜。”
云苓笑着点头:“我去泡茶。”
“这怎么好意思......”陈生嘴上客气,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高林转身回后厨。冰箱里还有些现成的料。
半只白斩鸡、一块酱牛肉、几样时蔬。
他快手切配,又炒了个虾仁,蒸了条鱼,凑了四菜一汤。
端出来时,陈生正跟云苓说话。
“弟妹你是不知道,高林同志那个薯片的配方,帮了我大忙!我在老家那边试产,卖得不错!还有燕舞的收录机,现在紧俏得很!盐渎真是我的福地!”
见高林出来,他连忙起身帮忙摆菜。
“辛苦辛苦!哎呀,这味道,闻着就正宗!”
三人落座。范二识趣地收拾完,打了声招呼先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陈生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高林同志,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来,主要是跟燕舞谈合作的。”
“合作?”高林夹了片牛肉。
“对。”陈生声音更低了。
“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他左右看看,虽然店里没别人,还是用气声说:“我现在是港商。”
高林筷子顿了顿。
港商?他记得陈生不是广东人吗?
陈生瞧出了高林的疑惑,笑着解释。
“我会讲粤语嘛,前两年经常跑深圳,后来去了香港,弄了个身份。”
“现在回来,就是正经的外商了。政策不一样,待遇不一样,做事方便很多。”
高林点点头,没多问:“恭喜。”
“同喜同喜!”陈生举杯。
“说起来,最该感谢的还是你。没有当初你那薯片那个路子,我也起不来这么快。”
两人碰了一杯。
陈生吃了口鱼,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高林同志,我这次来,还听说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高林:“你在搞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