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高记饭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店门口一路蜿蜒,拐过街角,足足排了三十多人。
打头的几个熟客踮脚往店里瞧,没看见那个系着白围裙的身影,都有些纳闷。
“范二!范二!”有人喊。
门帘一掀,范二端着托盘出来,脸上堆着笑.
“各位稍等,里头还有两桌吃完就腾位置!”
“高师傅呢?”有一位熟客问道。
“今天不是该他掌勺的日子?”
自从高林获得冠军回来之后,店铺里生意就翻了个倍,每个人都想要尝一尝全国冠军的手艺。
同时,不少人将这件事视为一个谈资。
范二把托盘往窗台一搁,搓搓手。
“我家二爷一早就去食品厂了,说有个重要会议,关于酱油项目的。”
队伍里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
“又开会......”
“这礼拜都第三回了吧?”
“那还排不排?”有人犹豫。
“排啊!”刚刚说话的熟客第一个坐下。
“高师傅不在,王师傅和他徒弟做的菜也差不到哪去!再说了,万一他中午回来了呢?”
话虽这么说,队伍还是短了一小截。
五六个专程来尝“冠军手艺”的食客摇摇头走了。
剩下的二十多人还是守着,毕竟高记饭馆的菜,就算不是高林亲手做,也比别处强一截。
范二见状,赶紧把人往里请。
大堂里的桌子很快坐满,后厨的锅铲声热热闹闹响起来。
等菜的空当,有一桌年轻客人凑过来了,他们是第一次来这里。
“范小哥,高师傅真在人民大会堂比过赛?”
范二眼睛一亮。
来活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大厅中央,撸袖子,清嗓子,声音提了个调门。
“各位!今个既然二爷不在,我就再给大伙说道说道!话说今年十一月,京城,人民大会堂......”
这已经成了高记饭馆的保留节目。
自从高林夺冠回来,总有新客好奇打听,范二从最初的结结巴巴,到现在已经能说上一段完整的“评书”。
......
同一时间,食品厂三楼会议室。
窗子关着,屋里弥漫着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酱菜发酵的酸气。
高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个白瓷茶杯。
他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图案。
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厂长陈国富坐在主位,额角有汗。
很显然这次的会议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关于开发特色蒸鱼豉油项目的初步方案》,封面上盖着烹饪协会的红章。
“各位!”陈国富再一次强调。
“这个项目,是市烹饪协会牵头,商业局重点关注的。上个月庆功宴,领导们都在场,高会长当场提了想法,领导们都表示支持。我们厂理应支持。”
“厂长。”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说话的是技术科的老李,五十多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
“领导支持,我们当然拥护。但支持归支持,具体落实,得讲科学,讲实际。”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会长的配方我看了。”老李翻开面前那份复印件,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要求发酵温度控制在25℃±1℃。陈厂长,我们厂最老的五车间,就是现在的酱油车间,建于1958年。冬天靠烧锅炉管道供暖,夏天靠开窗通风。车间里温度计倒是有,可您告诉我,怎么控制到±1℃?”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几个参会的中层干部低着头,有的喝茶,有的在笔记本上画圈。
陈国富擦了擦汗:“这个可以改造嘛。加装温控设备......”
“钱呢?”坐在老李旁边的财务科长赵大姐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
“厂长,厂里今年技改资金就三十万,锅炉要换,屋顶要修,排水管道去年就说要改。这温控设备一套下来少说五六万,钱从哪里出?”
她翻开账本,手指啪啪点着数字。
“还有原料。高会长要求用东北大豆。但是我们厂今年的原料指标是本地豆,要换,得打报告到粮食局,申请计划外调拨。
先不说批不批,就算批了,价格比本地豆每斤贵一毛二。一年按二十万斤算,成本多出两万四。”
数字报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更沉了。
高林还是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小口啜着。
茶香在口腔里散开,这会议开了好几次,但是都没有实质性的推动。
他也有些倦了,这件事本就是看在陈书记的面子上才答应下来的。
用烹饪协会的名义牵头和食品厂合作。
但食品厂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很简单:一没钱、二没技术、三没设备。
再加上这食品厂里头关系复杂的很,并非陈国富一个人能说的算的。
“还有!”老李又开口了,这次他转向高林,语气尽量客气。
“高会长,您是烹饪专家,我们尊重。但工业生产有工业生产的规律。您这配方里,发酵周期要缩短到传统工艺的三分之二,还要保证风味不减。这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风险很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反对创新,但万一试制失败,损失的不光是原料,还有生产时间,还有......”
“还有我们厂的生意。”说话的是生产科的王德发师傅,六十来岁,厂里的老资格,做了一辈子酱油。
他说话时没看高林,而是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我们原先生产的酱油卖了三十年,味道没变过。突然改工艺,做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老客户不认,新客户不买,到时候砸的是我们自己的牌子。”
这话说得重。陈国富脸色变了变。
“王师傅,话不能这么说。高会长的技术,那是经过全国比赛检验的......”
“做饭是做饭,做酱是做酱。”王德发抬起头,第一次看向高林。
“高会长,您那道清蒸鱼,我后来托人去您店里尝了,确实好。但菜做得好,不等于酱就能做得好。这是两码事。”
高林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点头。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点赞同的意思,反倒让王德发愣了一下。
“王师傅说得对。”高林终于开口了。
“确实是两码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国富眼里露出期待。
高会长要解释了,要说服大家了。
高林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闲聊。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这只是个想法。陈厂长热情,非要拉我来讨论。我其实觉得,王师傅、李科长、赵科长说得都在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改造要钱,要设备,要冒风险。厂里有厂里的难处,我理解。”
他是真的烦了,这件事上高林本就拿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以他的身份,无法参与最终的利润分成。
做好了,就拿一个所谓的‘顾问费’,也就五千块钱。
五千块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而言,可以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差不多十年的工资。
但是对于高林而言,也就是半个月的营业额罢了。
他是真看不上,其实他就是想着酱油做出来,自己能有个冠名权而已,现在事情搞得这么麻烦,他已经没了兴趣。
陈国富听出了高林的意思,有些焦急的开口。
“高会长,话不能这么说,项目是市里......”
“市里支持,也得尊重实际情况。”高林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和。
“这样吧,我看今天这会也开得差不多了。大家意见不一致,很正常。”
他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先把茶杯盖好,又把面前那份方案合上,推给陈国富。
“陈厂长,这份方案您留着参考。至于项目......”
高林顿了顿,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
“难办?那就别办喽。”
说完,他朝在座各位点点头,像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寒暄,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一步,两步,三步。
手搭上门把。
“高会长!”陈国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您别急!我们再商量!再研究!”
高林回头,还是笑着:“陈厂长,别为难。厂里有困难,我理解。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他拉开门。
走廊的光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先回店里了,下午还有预订的桌子。”他摆摆手。
“各位,忙。”
门轻轻关上。
嗒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高林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后,会议室里的寂静又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陈国富还站在原地,手里那份方案被攥得边缘发皱。
窗外的厂区广播正在播送午间新闻,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我省轻工业厅日前召开座谈会,强调要加快传统产业技术改造步伐......”
“散会。”陈国富哑着嗓子说。
参会的人陆续起身,没人说话,只是互相递着眼色。
技术科长老李第一个走出门,背影挺得笔直。
财务科长赵大姐抱着账本,脚步很快。
王德发老师傅走在最后,经过陈国富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国富和办公室主任小刘。
“厂长。”小刘试探着开口。
“把门关上。”陈国富坐回椅子,手指按着太阳穴。
门关上了,午间新闻的声音被隔在外头。
会议室里的烟味还没散,混着陈旧绒布的霉味,闷得人发慌。
陈国富松开手,那份方案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努力把它抚平,纸张发出脆响。
......
技术科办公室在三楼东头。
老李推门进来,没开灯。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分界。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技术员正在吃午饭,见科长回来,两人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