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会开完了?”
老李没回答,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子靠墙,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图纸。
是酱油车间的设备布局图,铅笔线已经模糊。旁边还有张全家福,黑白照片,妻子和两个女儿站在公园假山前笑。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
不同年份的酱油理化指标、发酵温度记录、原料配比调整轨迹。
“李科。”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凑过来。
“那个项目,真不搞了?”
老李抬起眼皮看他:“你想搞?”
小王被问住了,抓抓头发:“我就是觉得,高会长那个配方,理论上是先进的。控温发酵、标准化流程,要是真能做成,我们厂的产品能上一个档次......”
“然后呢?”老李打断他。
“设备谁买?钱谁出?失败了谁负责?”
小王不说话了。
老李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硬壳封面上敲了敲:“小王,你进厂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那你应该记得,前年我们试过改进淋油工艺。”老李的声音很平静。
“就改了一个参数,结果整批酱油酸度超标,三十吨,全倒了。厂里损失多少?”
“两万多。”
“谁担的责任?”
小王低下头:“是您......”
“是我签的字。”老李说。
“扣了我半年奖金,全厂通报批评。那之后两年,厂里再没批过任何工艺改革申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年好不容易申请下来锅炉改造资金,要是再在这个项目上栽跟头,你猜会怎么样?”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嘀嗒声。
另一个技术员老张开口了,声音沙哑。
“李科说得对。不是我们保守,是摔不起。高会长是名人,搞成了他风光,搞砸了他拍拍屁股回他的饭馆。我们呢?一家老小指着这份工资吃饭。”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老李重新翻开笔记本,手指停在其中一页。那是他去年去省轻工学院培训时记的笔记,有一行字被红笔圈出来。
“传统工艺现代化改造,需循序渐进,忌冒进。”
他看着那行字,良久,轻声说:“其实配方我仔细算过,理论上可行。但理论是理论,车间是车间。”
窗外传来酱油车间的翻醅号子声,工人们正在午休前做最后一次搅拌。
......
财务科在二楼。
赵大姐一回来就把账本“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科里两个会计抬起头。
“看什么看?干活!”赵大姐没好气。
她坐下,打开账本,翻到今年技改资金那一页。钢笔尖在“锅炉改造”那一行划了又划,墨迹都晕开了。
会计小周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茶:“赵科长,您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赵大姐接过茶,没喝。
“我就是个管账的,领导要花钱,我还能拦着?我就是把账算清楚,别到时候钱花了,事没成,又来找我们财务科说‘预算没做好’。”
她越说越气,声音提高:“五六万的温控设备!两万四的原料差价!这还只是开始!真要改造车间,墙体要保温,管道要重铺,电负荷要增容,哪样不要钱?”
小周小声说:“但要是项目成了,新产品卖得好,也能赚钱......”
“赚?拿什么赚?”赵大姐冷笑。
“你知道现在市面上酱油卖多少钱?我们厂的,三毛五一斤,批发价三毛二。
高林那个什么‘蒸鱼豉油’,成本就得四毛往上,你打算卖多少?五毛?六毛?谁买?”
她翻开另一本账册,手指点着销售数据:“看看!去年我们厂酱油销售额六十八万,利润八万七。八万七!全厂一百二十号人,工资、福利、水电煤、设备折旧。刨干净了就剩这么点。还搞创新?创新是要本钱的!”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赵大姐端起茶杯,手有点抖。她喝了一大口,烫得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我不是反对创新。”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也想让厂子好。但钱就这么多,东墙补西墙。锅炉再不换,今年冬天万一炸了,全厂停产,损失更大。”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王德发没回车间。
他独自一人上了厂区最西边的水塔。
铁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嘎吱作响。
塔顶平台很小,只能站两三个人,但视野开阔,整个食品厂尽收眼底。
酱油车间在最东头,青砖屋顶,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气。
那是蒸煮大豆的蒸汽,带着豆腥味,被风吹过来,王德发深深吸了一口。
这味道,他闻了几十年了。
十八岁进厂,从洗豆工做起,后来学制曲,学发酵,学淋油。
师傅说,做酱油就是伺候温度、湿度、空气,差一点就是另一个味道。
那时候没有温度计,老师傅把手伸进曲料里,凭手感就知道温度够不够。
舀一勺醪液尝一口,酸了淡了心里有数。
他记得最困难的时候,厂里没大豆,用豆渣、麸皮甚至槐树叶代料,做出来的酱油又苦又涩,但老百姓还是排队买。
有咸味就行了。
他记得前几年厂里第一次搞技术比武,他凭一缸风味绝佳的“三伏老抽”拿了第一,奖励是一床毛巾被,他用到现在。
他也记得这些年,市场上陆续出现新牌子,玻璃瓶装,标签漂亮,价格也贵。
厂里不是没想过改变,但每次一提改造,就是钱、设备、风险,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王德发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卷了一支。
火柴划亮,烟丝点燃,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
他不是不懂新技术。
去年儿子从省城回来,带了一本《食品工业杂志》,里面就有国外酱油生产的照片。
全不锈钢设备,用一个叫电脑东西,控制发酵,工人穿着白大褂,车间干净得像医院。
儿子说:“爸,你看人家。”
他看了,然后问:“这一套设备多少钱?”
儿子查了查,说:“起码得几十万外汇。”
王德发就没再说话。
烟抽到一半,他听见脚步声。
低头,看见陈国富从水塔下走过,背着手,低着头,往办公楼方向走。那个背影,忽然显得有点佝偻。
王德发把烟掐灭,火星在铁栏杆上按灭,留下一个黑点。
他下了水塔。
......
厂长办公室里,陈国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份皱巴巴的方案。
中间是厂里今年的生产计划表,第二季度指标后面画着红圈。
同比下降8%。
右边是一张请柬,商业局发的,下个月“全市轻工系统改革创新座谈会”,要求各单位汇报“新思路、新举措”。
电话响了。
陈国富盯着电话看了三秒,才接起来:“喂。”
“陈厂长,是我。”是陈书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会开得怎么样?”
“还在讨论。”
“讨论?”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刚才碰见高林了,在街上,骑着车,说是回饭店。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陈国富喉结动了动:“高林同志,临时有点事。”
“有事?”陈书记笑了声。
“老陈,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项目是不是黄了?”
“没黄!”陈国富赶紧说。
“就是,有点不同意见,需要协调。”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老陈。”陈书记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个项目,是我亲口提的,书记也在最近的会上说过这件事,王主任也点了头。
烹饪协会那边,高林是挂了名的。要是真黄了,你得想想怎么跟领导汇报。”
“我明白,我明白。”
“三天。”陈书记说。
“我给你三天时间,厂里内部统一思想。三天后我要听结果。”
咔哒,电话挂了。
陈国富慢慢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升起,在午后阳光里盘旋。
窗外,酱油车间的午休结束了,机器声又响起来。
陈国富吸了口烟,看着烟雾散开。
他想起去年去省里开会,兄弟厂的一个厂长在酒桌上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陈,我们这代人,守成容易,创业难啊。守成了,没人说你好。创砸了,一辈子骂名。”
当时他笑着敬酒,说:“老哥说得对,稳当点好。”
可现在,稳当得了吗?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陈国富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重新翻开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是高林手写的几行字。
“传统工艺之精髓,在于对微生物与时间的理解。现代技术之意义,在于将此理解标准化、可控化。二者非对立,实可相融。”
字写得舒展,笔画间有种从容。
陈国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厂区里,工人们开始下午的工作。
拉原料的板车吱呀呀响,锅炉房的煤烟又浓了些,包装车间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
这个厂子,经历过困难时期,经历过迷茫,现在站在又一个十字路口。
陈国富想起自己刚当厂长那年,三十八岁,在就职大会上说:“要带着食品厂走出新路。”
十年了。
新路在哪?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歪头看了看他,又飞走了。
陈国富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小刘吗?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班子成员开会。对,还是讨论酱油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让技术科、财务科、生产科的主要负责人都参加。”
“这次,必须有个结果。”